京城,发改委家属院。
魏成海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客厅的灯还亮着,爱人柳琴坐在沙发上看书,见他进来,放下书站起身。
“吃了没?”
“吃了,在食堂对付了一口。”魏成海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揉了揉发酸的肩膀。
柳琴走到他身边,帮他按了按肩,欲言又止。
魏成海察觉到她的异常,回头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柳琴的声音很低:“今天下午,学校那边有人找我谈话了。组织部的人,问了一些……关于我弟弟的事。”
魏成海的手一顿,随即恢复了平静。
他走到沙发前坐下,点了一支烟。
“问什么了?”
“问柳青在毛斯科的工作单位,问他跟我们有没书信往来,问……”
柳琴咬了咬嘴唇,“问你最近跟使馆的人有没有接触。”
魏成海沉默地抽着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袅袅升起。
“你怎么说的?”
“我说柳青在那边是做科技情报翻译的,正常的工作。书信往来都是经过审查的,没什么不能说的。至于你……我说你在发改委工作,跟使馆的人有工作接触很正常。”
魏成海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柳琴在他身边坐下,犹豫了一下,握住他的手:“成海,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魏成海看着妻子。
柳琴比他小三岁,今年五十出头,头发已经花白了大半。
这些年,她在外国语大学教书,拉扯两个孩子长大,还要操心远在毛斯科的弟弟,从来没跟他红过脸。
这个女人,一辈子都在替他分担,替他操心。
魏成海拍了拍她的手:“没有,别多想。”
柳琴没有再问。
她知道,丈夫不想说的事,问也问不出来。
夜深了,魏成海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组织部找柳琴谈话,说明上面已经有人在关注他了。
不是普通的关注,是有针对性的、带着某种目的的关注。
他想起今天下午罗曼诺夫的电话,想起那句“你的小舅子在毛斯科一切都好”,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毛熊方面在利用他,也知道自己写的那些报告、推动的那些提案,最终受益的不是龙国,而是毛熊。
但他停不下来。
不是因为被胁迫,而是因为……他已经在这条路上走了太远,回不去了。
窗外,京城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路灯昏黄的光。
......
深镇,“星火”产业园。
叶昊站在研发楼顶层的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马静云安排的那顿饭,他已经吃过了。
龙国驻港岛联络办公室的林副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说话滴水不漏,但叶昊从他偶尔流露出的眼神中,读出了一个信息:他对叶立轩这个人,或者说对【新世纪贸易公司】背后的能量,是有所顾忌的。
叶昊没有在饭桌上提魏成海,只是“不经意”地聊了几句缅国航天和“星链”手机的全球销售情况。
林副主任听得很认真,不时点头,偶尔问一两个专业问题。
散席时,林副主任主动提出:“叶先生,以后有什么需要,可以直接联系我。”
叶昊知道,这条线,通了。
手机震动,是敏华从缅国发来的加密信息:“叶先生,凌霄阁核心舱的方案评审已经通过。陈远志团队建议,在核心舱尾部预留的‘特殊接口’之外,再增加一个‘标准对接口’,以便未来与其他国家的航天器对接。
他们认为,这有助于在国际上树立缅国‘开放合作’的形象。”
叶昊想了想,回复:“同意。但‘特殊接口’的设计和用途,仅限于核心团队知晓,不得写入任何公开文件。”
发送完毕,他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墙上那张巨大的“凌霄阁”空间站设计图前。
按照陈远志的方案,“凌霄阁”核心舱将在一年后发射入轨。
届时,缅国将成为第一个拥有独立空间站能力的国家。
而叶昊的“空间传送”能力,将在空间站的扩展和维护中发挥不可替代的作用。
但他需要时间。时间,是他现在最缺的东西。
......
京城,商务部。
李婉儿今天提前下了班。
不是因为工作不忙,而是因为叶宜明早上出门时跟她说了一句:“晚上早点回来,有客人。”
她没有问是谁,但从叶宜明的语气中,她听出了一丝罕见的郑重。
回到叶家四合院的时候,正房的灯已经亮了。
李婉儿换了身衣服,走进正房,看到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叶宜明对面。
那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瘦,戴着一副黑框眼镜,气质儒雅中透着一股威严。
叶宜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婉儿,来了。
这是外交部亚洲司的刘司长。你之前在外交部的时候应该接触过。”
李婉儿点了点头,礼貌地打了招呼。她确实见过刘司长,但只是工作上的一些交流,并没有深交。
“李婉儿同志在深镇招商局的工作成绩,我是知道的。”
刘司长笑了笑,“商务部那边对你们夫妻的评价都很高。”
李婉儿谦逊地笑了笑,没有接话。
叶宜明开门见山:“刘司长今天过来,是想聊聊缅国那份照会的事。”
刘司长点了点头,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李婉儿瞥了一眼,正是那份缅国官方声明的复印件。
“这份照会,我们做了‘模糊处理’。但上面有人觉得,一直‘模糊’下去不是办法,需要有个明确的态度。”
刘司长的语气很平缓:“问题在于,现在有两种声音。一种认为应该借此机会加强与缅国的技术合作,另一种认为应该保持距离、转向毛熊。”
他看向叶宜明:“老叶,你怎么看?”
叶宜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向李婉儿:“婉儿,你在深镇待过,跟【新世纪贸易公司】打过交道,你先说说。”
李婉儿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思路。
“刘司长,我在深镇招商局的时候,全程参与了【新世纪贸易公司】产业园的引进工作。
我的看法是,【新世纪贸易公司】是一家守规矩的企业。
他们的投资是实打实的,技术是先进的,管理是规范的。
至于‘技术安全’的问题,我觉得应该从两个层面看。”
她顿了顿,继续说:“第一,任何技术合作都有风险,但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合作。我们跟毛熊合作了几十年,该有的技术壁垒一样不少。
第二,缅国目前展现出的技术实力,已经超出了‘被扶持’的范畴。他们有自己的研发体系、自己的工业基础、自己的市场渠道。用老眼光看新问题,容易误判。”
刘司长听完,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李婉儿同志说得有道理。”
他看向叶宜明,“老叶,你家叶昊可是娶了个好媳妇儿。”
叶宜明摆了摆手。
刘司长站起身:“行,今天就不打扰了。上面的意思,我再探探。你们也做好准备,这件事不会拖太久。”
送走刘司长,叶宜明回到正房,李婉儿还坐在那里。
“爸,刘司长说的‘上面有人’,是谁?”
叶宜明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点了一支烟。
“婉儿,有些事,你知道得越少越好。”
李婉儿没有再问。她站起身,准备回东厢房,走到门口时,叶宜明叫住了她。
“婉儿。”
“嗯?”
“轩安那边,你要多留意。不是不信任他,而是……他现在的位置太特殊了。深镇南头区的一把手,手里握着全国最先进的电子产业园,背后还有一个能量巨大的港岛商人朋友。有人盯着他,有人想拉他下水,有人想借他上位。”
李婉儿转过身,看着叶宜明。
“爸,您觉得,轩安知道这些吗?”
叶宜明弹了弹烟灰:“他比你想象的要聪明。但聪明人,有时候反而更容易犯错。”
李婉儿回到东厢房,三宝儿已经睡着了,米乐和麦乐还在被窝里小声嘀咕着什么。
她坐在床边,轻轻拍了拍两个小家伙,让他们安静下来。
她想起叶昊在电话里的声音,想起他说“非常要好”时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越来越觉得,叶昊和叶立轩之间的关系,比她知道的要复杂得多。
但她没有证据,也不想去找证据。
有些东西,不知道,比知道更好。
......
深镇,南头区委宿舍。
叶昊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今天下午,他收到了马静云从港岛发来的一份文件。
文件的内容,是魏成海过去五年发表的所有文章和内部报告的摘要整理。
马静云在文件末尾写道:“魏成海在几年之前,文章观点相对中立。
变化出现在69年初,也就是他小舅子柳青入职‘全苏科技情报研究所’之后。
此后,他所有关于‘龙苏合作’的文章,论据来源都明显偏向毛熊方面。”
叶昊看完,将这个信息通过加密渠道转发给了叶宜明。
他没有附加任何评论,因为他知道,以叶宜明的敏锐度,这个信息已经足够。
窗外,深镇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远处工地上的探照灯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光柱。
那些光柱交错、重叠、分离,像是某种无声的预言。
在这座城市的另一边,在京城,在西伯利亚,在缅北的丛林里,无数人正在各自的轨道上,奔向同一个未知的明天。
而他,站在所有这些轨道的交汇处,既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
夜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南国特有的潮湿和温暖。
叶昊翻了个身,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更多的棋要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