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惠没有逗留,第二天便怀着美好心情返回了东京。
清晨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一点点斑驳而出,整个大阪市像被一层薄薄的水汽笼罩着。
夜猫坐在床沿,眼睛微微发红,他一夜没睡好,几乎没有合过眼。
当晚和美惠分开后,夜猫躺在床上脑海里断断续续浮现的是和她相处的画面:电影院里昏暗的光线,美惠靠近时淡淡的香水味,还有她那句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先做朋友呗”。
“朋友。”
这个词在他心里打着转。
明明知道那并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朋友,可他却偏偏没法拒绝。甚至在某一瞬间,他似乎还松了口气,就像一个在水里憋气太久的人,终于浮上水面吐出了一口浊气。
“这咲花有毒,三言两语就把我绕进去了。”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
门外忽然响起轻轻的敲门声,来人正是大阪的负责人铃木,之前夜猫放了他几天假让其休息。
这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身材不高,有着一张笑起来很有亲和力的脸,像大阪某个居酒屋热情的老板。
“白先生,在中心睡得还习惯吗?今天您有什么计划?”
见他到来,迷迷糊糊的夜猫也没了困意:
“铃木先生早啊,你不用这么客气,不是让你休假吗?今天怎么来中心了?”
铃木点点头讪讪一笑:
“谢谢白先生的好意,我休息好了,这几天你一直在忙,我觉得还是早点回来比较好。毕竟白先生是东京总公司来的人,让你一个人工作,我有点过意不去。”
夜猫摆摆手:
“铃木先生别这么说,大板不如东京辛苦,我来这算是享清闲的。”
他顿了一下提议道:
“铃木先生,要不今天你带我在大阪城转转如何?我想去看看几家和总公司合作的小公司。”
“好。”
铃木眼睛一亮,没有半点迟疑,满口答应,
“那可太好了,大阪虽然没有东京繁华,不过也有自己的特色,白先生一定要好好感受感受。”
收拾一番两人便出发了,坐上铃木吱呀作响的二手小面包,夜猫瞬间感觉回到了国内。
“咳咳,不好意思啊,我们调研中心没有公车,这车是我私人的。”
见夜猫发愣,铃木赶紧尴尬解释,
“让白先生见笑了,我家有两台车,这是我平时上班的通勤车,旧是旧了点但很省油。”
大阪人务实,面子什么的不那么看重。
“挺好挺好,在中国我也经常坐这样的面包车,感觉很亲切。”
对此夜猫并不在意,他又不是什么大领导,有人为自己开车很知足了。
看着窗外景色,夜猫感觉大阪和东京确实不太一样:东京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飞快前进,而大阪却更像一座有点随性的城市。
路边小店门口摆着手写招牌,街角偶尔能看到骑着自行车的老人慢悠悠经过,连空气似乎都比东京松弛许多。
他们第一站是一家做零部件加工的小公司。
公司位于市区一栋三层的楼房里,门口摆着几盆有些歪歪扭扭的盆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见到铃木进门大笑着相迎:
“哎呀,铃木老弟!好久不见!”
铃木也笑着回应:
“今天带东京总公司的人过来看看。”
老板立刻热情地把夜猫迎了进去。
厂房里机器的声音不算太大,几个工人戴着手套操作着设备。老板一边带两人参观,一边有些自豪地介绍。
“我们公司虽然小,但产品精度可是很高的,东京那边不少大企业找我们合作呢。”
夜猫发现尽管公司较小,但技术细节却做得很扎实。
离开后,铃木也没开始那么拘谨了,和夜猫一路闲聊起来:
“大阪很多企业都是这样,规模不大,但是做事特别认真,产品质量信得过。”
“这边的公司不像东京那样规矩多,规章制度一层层的,有时候连呼吸都要按流程。”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
“我们大阪人可受不了那些。”
“白先生,你是中国人,不是中日混血吧?”
夜猫点头:
“对,我是中国人。”
铃木笑了笑:
“难怪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很亲切。”
夜猫有点意外:
“怎么说?”
“因为大阪人其实和中国人挺像的。”
他说得很诚恳,
“性格直来直去,不喜欢拐弯抹角,也不喜欢那些太复杂的规矩。”
夜猫忍不住笑了:
“你这话要是被东京人听见,可能会生气。”
“哈哈,让他们生气去。东京人觉得大阪人粗鲁没礼貌,我们还觉得他们死板没人情味呢。”
“白先生如果有机会,其实可以考虑留在大阪工作。”
“留在大阪?”
铃木认真点点头:
“东京的压力太大了,竞争激烈人情也淡。”
他说着看向窗外,
“大阪就不一样了,在这里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人与人之间关系很融洽。”
夜猫没有接嘴,他回味着铃木的话,静静看着车窗外那些快速掠过的房屋。
下午,他们拜访了最后一家公司。这是一家做软件外包的小团队,办公室在郊区的一栋老旧写字楼里。
员工只有十几个人,但工作氛围很轻松。知道他们要来,老板甚至在会议桌上提前准备了几盒章鱼烧。
“来来来,边吃边聊。”
老板热情地招呼着二人,丝毫不见外。
夜猫觉得他的做派和国人很像,同时又有点哭笑不得。这样的场景在东京绝不可能出现,这是一种熟悉又陌生的感觉。
两人离开时已近黄昏,昏黄的阳光斜照着稀疏的建筑和路边大片的农田,远处的云层很低,天空很开阔。
铃木把车停在路边:
“白先生,坐了一天车,下来活动活动吧。”
“好啊。”
夜猫跟着他走到田边,活动了一下手脚,同时呼吸着稻田的芬芳。
微风吹过,水稻丛发出轻轻的沙沙声,远处有几栋低矮的房子,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白烟,好一幅人间烟火图。
铃木看着远方说道:
“其实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东京工作过。”
夜猫有些惊讶:
“哦?原来铃木先生也是上京族。”
“是的,在东京待了十年,整整十年,在公司做到了课长。”
“后来为什么回来了?放弃课长的职务很可惜啊。”
铃木看向夜猫笑了笑:
“没办法,在东京待得越久越迷茫,活得越不像自己。”
他指了指远处的田野,
“东京很好,但那里不是每个人都适合,我更喜欢大阪的人情味。十年后我辞职回到了大阪,在这结婚生子。很荣幸应聘上了调研中心的工作,三年前才当上的负责人。”
说完,他再次看向夜猫:
“白先生,冒昧问一下,你有没有想过以后过怎样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夜猫一时语塞。
“是啊,我到底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前阵子他还想着回国,是二小姐把他留了下来,以后的路怎么走他并无头绪。
此时他脑海里陆续浮现出许多人:有远在欧洲的父亲和哥哥,有逝去的佳雪和竹内,有要嫁人的莉香,还有回国抗疫的杨柳欣,久不联系的叶萌青、赵悦婷……
这些人像几条看不见的线,把他在日本的生活一点点缠绕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轻轻叹了口气:
“我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一切随缘。”
铃木没有再追问,只是笑着说:
“人生很长,白先生还很年轻,不用太早决定。如果哪天你想换个城市,大阪随时欢迎你。”
“好。”
夜猫看着远处的天空,心底有种说不清的放松感,或许经历越多越想着返璞归真。
回城的路上,夕阳西下,城市的霓虹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大阪确实和东京不一样,这里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也没有那么多无形的压力。街道有点旧,人有点随性,却多了一分人间的温度。
夜猫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陌生的街景缓缓后退,对大阪有了发自内心的认可:真是座不错的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