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散后，梁栋没有直接回家。
何蕤和杜成钧刚到石江，岳菲提议去两人下榻的酒店再坐一会儿，拉拉家常。
梁栋想想也是，便让周鹏开车送了过去。
酒店是岳菲帮着订的，一家五星级宾馆的行政套房。
客厅宽敞，里间还有套间。
四人在客厅坐下，何蕤泡了茶，东拉西扯地聊了起来。
聊了一会儿，岳菲看了何蕤一眼，忽然笑道：
行了，男人聊的那些咱们也插不上嘴，走，跟我去里间，咱们聊些女人间的话题……
何蕤会意，跟着岳菲进了套间，并顺手带上了门。
客厅里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梁栋和杜成钧两个人。
杜成钧笑了笑，开口道：
都说嫂子是女诸葛，今日一见，果然传言非虚。
梁栋微微一笑，没有接话。
他当然知道岳菲是故意把何蕤拉走的。
有些话，有女人在场不方便说。
杜成钧也不再绕弯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来：
姐夫，来一根？
梁栋看了一眼，接过烟。
他承诺戒酒，却没承诺戒烟，只是没有什么烟瘾，平时也不怎么抽。
杜成钧掏出打火机，先给梁栋点上，再给自己点了一根。
两个男人靠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客厅里的气氛松弛了不少。
姐夫，杜成钧吸了一口烟，缓缓开口，有些事我一直想跟你说，但没找到合适的机会。今天既然碰上了，我就跟你聊聊。
梁栋侧过头看他：
你说。
是关于我们单位那边的事……杜成钧压低了声音，围绕千嶂的博弈，外面看着风平浪静，里面其实热闹得很。
梁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知道杜成钧在钟纪委办公厅主任的位置上，消息灵通程度远非寻常人可比。
先说纵火案问责那阵子。杜成钧弹了弹烟灰，刚开始，委里的意见比较一致，认为按常规程序走就行，没必要因为一个纵火案就大动干戈，影响地方正常工作。可甄老爷子不依不饶，拿着原则问题，通过老关系到处递话。委里权衡之后，决定派个组下去看一看，于是就成立了由肖震领衔的中央督办组。
梁栋的手指微微一顿。
肖震这个名字他不陌生。
督办组刚到千嶂的时候，他就觉得肖震面熟，却一直没想起来在哪里见过。
肖震到了千嶂之后，在一些事情的处理上比较客观，没有刻意为难你。杜成钧继续道，甄老爷子那边就有意见了，拿肖震和你都是从淮州走出来的干部说事，认为需要回避。委里考虑到避嫌，就把肖震调了回去。
梁栋眯了眯眼睛。
淮州。
经杜成钧这么一提醒，他终于想起来了。
当年他在淮州给路知行当秘书的时候，淮州市公安局局长就是这个肖震。
没想到十多年没见，肖震不仅脱离了公安系统，竟然还进了京……
后来千嶂这边事态继续发酵，督办组就地升格为专项督察组，委里又派来了一个童刚。杜成钧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这个童刚，甄家那边原先打过招呼，以为能用得上。可他人到了千嶂，好像并不怎么买账。甄老爷子气急败坏，也只能背地里骂他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因为他根本挑不出人家什么毛病来。
梁栋缓缓吐出一口烟，还是没有吭声。
童刚的立场，他心里有数。
督察组刚升格那阵子，童刚本来也是带着立场而来的。
可到了后来，他应该是发现了什么，就有意无意地改变了立场。
这种人最让甄老爷子头疼——你想抓把柄抓不到，想施压又师出无名。
再说甄家那边。杜成钧换了个话题，甄家第二代，老大甄世刚，前几年转岗到了一个咨询类机构，正部待遇，基本处于赋闲状态。老二甄世强，也就是甄景渊的父亲，现在是宁东省省长，才五十出头，提拔省委书记的概率极大。
梁栋眉头微挑。
这个信息很关键。
他一直知道甄老爷子有两个正部级儿子，具体情况却并不太清楚。
如今杜成钧这么一说，甄家的权力结构就清晰了。
所以甄景渊虽然不是甄家嫡长子，在第三代里面也一直能稳压甄应龙一头。杜成钧笑了笑，这里面的道理，姐夫你肯定懂。
梁栋当然懂。
在大家族里，第三代的地位往往取决于父辈的实力。
甄世强是宁东省省长，未来的省委书记，甄景渊作为他的儿子，天然就比甄应龙高出一头。
宁东省紧邻津门市。杜成钧又补了一句，甄世强跟津门市委书记庄季同关系莫逆，这才有了庄、甄两家的联姻。
梁栋心里一动。
原来如此。
庄甄两家的联姻，不是简单的门当户对，而是甄世强和庄季同的政治结盟。
甄景渊娶庄梦梦，本质上是宁东省长和津门市委书记的强强联合。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甄景渊敢跟甄老爷子硬刚——他背后站的不只是他那个实权派的父亲，还有津门庄家！
杜成钧把这里面的弯弯绕绕一股脑讲了一遍，梁栋这才基本捋清了甄家的人物关系。
他看了杜成钧一眼，心里对这个便宜妹夫的好感顿时多了几分。
这些信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杜成钧能讲得这么透彻，还要得益于他现在的位置。
小杜，梁栋把烟蒂摁灭在烟灰缸里，你能给我透露这么多，我心里有数。
姐夫客气了。杜成钧笑了笑，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权衡什么。
这些话在他心里盘桓了很久，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出门前何蕤还特意跟他说，姐夫不是那种拘小节的人，有话直说反而比藏着掖着强。
今天宴席上他亲眼见了梁栋的分寸和底气，又借着透露中纪委内幕的由头铺垫了半天，觉得火候差不多了，才终于鼓起勇气。
我虽然一直围着领导们转，可毕竟干的是个服务角色。杜成钧的声音低了下来，你的事情，我也是干着急，帮不上什么大忙。
梁栋没有接话。
他注意到杜成钧的语气变了。
前面讲情报的时候从容不迫，提到自己的时候却有些迟疑。
这是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