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蕤和杜成钧对视一眼,都识趣地闭上了嘴。
岳菲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在梁栋和甄景渊之间来回打量。
庄梦梦的手微微一顿,抬头看向甄景渊,又看向梁栋,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
梁栋却像是没察觉到气氛的变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淡淡道:
是啊,甄老前辈昨晚确实来了。
那……聊得怎么样?甄景渊追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梁栋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甄司长觉得呢?
甄景渊被反问得一滞,随即苦笑一声:
梁省长,我爷爷年纪大了,有些事考虑不周,您多担待。
赔不是就不必了。梁栋摆了摆手,语气平静,甄老前辈也是为了甄家着想,出发点可以理解。不过——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有些话,我还是想跟甄司长说清楚。
何蕤在体制内多年,对这种气氛再敏感不过。
她碰了碰杜成钧的胳膊,两人会意地起身:
你们聊,我们去趟洗手间。
包间门关上,里面顿时安静下来。
梁省长请讲。甄景渊坐直了身子。
第一,盛景投资的事,必须依法核查、依规处置,没有商量的余地。梁栋竖起一根手指,第二,纵火案、甄应龙案、涟安酒业贪腐案,这三条线索,千嶂会继续推进,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干预而停止。第三——
他看了甄景渊一眼,缓缓道:
甄司长如果真有诚意调和,那就先拿出实际行动来。约束甄老前辈,停止一切暗中干预和布局。这是前提。
包间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甄景渊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声苦笑:
梁省长,这三条,每一条都踩在甄家的命门上。
所以才需要甄司长权衡。梁栋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甄家怎么选择,很大程度上,还要看甄司长怎么选。
甄景渊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
那饶寅钟呢?梁省长打算怎么处置他?
梁栋看了他一眼,淡淡道:
依法处置。他若主动配合调查,该从轻的从轻,该从宽的从宽。但如果他选择另一条路——
梁栋没有说完,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甄景渊听懂了。
饶寅钟的结局,某种程度上也是甄家的前车之鉴。
他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又放下,反复了几次,最终还是开口:
梁省长,我可以试着劝我爷爷。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盛景投资的核查,可以依法进行,但我希望在处置的时候,能给甄家留一点体面。甄景渊的声音很低,毕竟,甄家在千嶂经营了这么多年,有些东西,一旦翻出来,对谁都不好看。
梁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他知道,甄景渊这是在退。
从退到留体面,这已经是很大的让步了。
但他不能答应得太痛快。
甄司长,依法依规,本身就是最大的体面。梁栋缓缓道,该查的查,该办的办,不扩大,不牵连,这就是我能给的承诺。至于其他的,要看甄家的配合程度。
甄景渊盯着梁栋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梁省长,难怪我爷爷对你忌惮至此。这分寸拿捏得,真是滴水不漏。
过奖。梁栋也笑了,我只是做事讲原则而已。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某种心照不宣的东西。
庄梦梦坐在一旁,看着丈夫和梁栋之间的交锋,心里五味杂陈。
她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掩饰着自己的情绪。
何蕤和杜成钧则完全插不上话,只能默默吃菜。
二人刚才借故去卫生间也有个时间,等他们回来的时候,梁栋和甄景渊的交锋还在继续。
杜成钧在中纪委工作,对这种级别的博弈并不陌生,但亲身经历,还是第一次。
他偷偷观察着梁栋,心里暗暗感慨——难怪这个人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光是这份定力和分寸感,就非常人所能及。
岳菲则是最淡定的一个。
她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场交锋,此刻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偶尔给何蕤夹菜,仿佛桌上的博弈与她无关。
但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过梁栋。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缓和了不少。
甄景渊主动聊起了恒华公益的事,说涟安灾后重建的项目,他会在民政部那边帮忙推动,只要资质没问题,审批不会卡。
梁栋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让岳菲跟他对接。
岳菲心领神会,笑着跟甄景渊碰了一杯:
那就多谢甄司长了。
一场宴席,吃到晚上九点多才散。
走出酒楼,夜风拂面,梁栋站在门口,看着甄景渊的车载着庄梦梦远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岳菲走到他身边,低声问:
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好。梁栋道,甄景渊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退。
那你打算怎么办?
梁栋道,等他回去劝甄老爷子。如果能劝动,甄家这一关就算过去了。如果劝不动——
他顿了顿,眼神冷了下来:
那就只能硬碰硬了。
岳菲点了点头,没再追问。
两人上了车,消失在石江的夜色里。
而另一辆车上,庄梦梦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忽然开口:
景渊,你跟梁省长……是不是还有什么没在桌上说透的?
甄景渊握着方向盘,沉默了几秒,才缓缓道:
没什么,就是一些工作上的事。
庄梦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但最终还是没有再问。
她知道,有些事,甄景渊不会告诉她。
她也没有再追问。
车厢里陷入沉默,只有发动机的低沉轰鸣,在夜色中缓缓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