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老爷子回到下榻的酒店时,已经接近凌晨一点。
张伯在电梯口候着,见他脸色阴沉,便知今晚的会面并不顺利,也不敢多问,只是默默跟在身后。
进了房间,甄老爷子脱下外套,随手递给张伯,走到窗边,沉默了许久。
老爷,要不要给您倒杯水?张伯小心翼翼地问。
不用。甄老爷子摆了摆手,声音沙哑,你先去休息吧。
张伯应了一声,刚要转身,房门就被敲响了。
甄老爷子眉头一皱:
爷爷,是我。甄景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甄老爷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看了张伯一眼,张伯会意,上前开了门。
甄景渊站在门口,脸色也不好看。
他进门后扫了一眼房间,目光落在甄老爷子背影上,沉声问:
爷爷,您老去找梁栋了?
甄老爷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
坐吧。
我不坐。甄景渊往前走了两步,我就想问您老一句话——为什么?
甄老爷子缓缓转过身,看着自己这个最得意的孙子,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怎么,那个岳菲把什么都告诉你了?
甄景渊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是,她给我打了电话。
所以你就兴师问罪来了?甄老爷子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讥讽,为了一个岳菲,大半夜跑过来跟你爷爷摆脸色?
我不是跟您老摆脸色。甄景渊深吸一口气,努力压着火气,我是想不明白,您老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明明已经在跟梁栋接触了,和解的通道刚刚打开,您老这一去,等于把所有路都堵死了!
和解?甄老爷子猛地一拍桌子,杯盏震得叮当响,跟梁栋有什么好和解的?你知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知道。甄景渊寸步不让,梁栋号称梁屠夫,这些年扳倒的家族不在少数。可正因为如此,我们才更不能跟他硬拼!
不硬拼?甄老爷子冷笑,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把盛景投资吞了?看着他把甄家在千嶂的根基连根拔起?
盛景投资没了可以再挣,根基塌了可以再建。甄景渊的声音也高了起来,可人要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爷爷,您看看这些年跟梁栋作对的家族,哪一个有好下场?
甄老爷子被问得一滞,随即怒道:
甄家怎么了?你大伯、你父亲都是正部,你以为他们是吃素的?
两个正部又怎么样?甄景渊步步紧逼,当年那些跟梁栋硬碰硬的家族,哪家没有几个正部?结果呢?更何况还有窦家和钱家,他们两家可谓是如日中天,不一样败于梁栋之手?梁栋背后站的是谁?是刘老!是佟部长!是吴天麟!以及那一大群老头子!这些人加在一起,我们甄家拿什么跟人家碰?
房间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爷孙俩四目相对,谁也不肯退让。
良久,甄老爷子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盛景投资,是我养了二十多年的肥羊。从饶寅钟起家那天起,我就一直在往里面投钱、投人、投资源。如今眼看着要收割了,你让我拱手让人?
不是拱手让人,是及时止损。甄景渊放缓了语气,爷爷,盛景投资背后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二十余年的贪腐、利益输送和民生捆绑,这些东西一旦翻出来,不只是饶家完蛋,甄家也得跟着掉层皮。现在撤,还能保住甄家的体面。再拖下去,等到梁栋把证据全摆到台面上,那时候想撤都来不及了。
你——甄老爷子气得手指发抖,指着甄景渊,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发现自己竟然说不过这个孙子了。
甄景渊的每一句话都戳在要害上,他想反驳,却找不到有力的论据。
沉默了许久,甄老爷子忽然往沙发上一坐,摆出一副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行,我说不过你。反正我已经跟梁栋摊牌了,剩下的你看着办吧!
甄景渊皱起眉头:
爷爷,您这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甄老爷子斜睨着他,你不是能耐吗?你不是要和解吗?你去跟梁栋谈啊!我倒要看看,你能谈出个什么结果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岳菲刚才那个电话,你就没想想是什么用意?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给你打电话?不就是想挑拨咱们爷孙俩的关系吗?你连这点都看不出来?
甄景渊看着爷爷,眼神一点点冷了下来。
他原本以为,爷爷只是一时糊涂,把利害讲清楚总能说服。
可现在他明白了——爷爷不是糊涂,是不甘心。
宁可破罐子破摔,也要把甄家拖进这场赌局里。
甄景渊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冰冷至极:
爷爷,你老了。
说完这四个字,他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
房门地一声关上,余音在房间里回荡。
甄老爷子坐在沙发上,胸口剧烈起伏,脸色涨得通红,一口气没上来,差点背过气去。
他扶着沙发扶手,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好半天才缓过来。
一直在旁候着的张伯连忙上前,给他递水:
老爷,您消消气,别跟少爷一般见识……
甄老爷子接过水杯,却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望着紧闭的房门,眼神复杂。
他知道,自己这个孙子,如今是真的翅膀硬了。
以前的甄景渊,在他面前从来都是恭恭敬敬。
哪怕有不同意见,也只会委婉地提出来,绝不会像今天这样,当面顶撞,甚至说出你老了这种话。
是什么让他变了?
甄老爷子想了想,心里渐渐有了答案。
是庄梦梦。
这小子娶了庄梦梦之后,就等于搭上了津门庄家的线。
庄季同如今在津门的地位稳如泰山,再进一步的可能性极大。
一旦庄季同再往上走一步,甄家能给甄景渊的帮助,就远远不及庄家了。
所以,他才有这个底气,敢于在这个时候跟自己硬刚。
甄老爷子苦笑一声,把水杯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