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下旬,京大的足球场草坪刚返青,足球场来了两支奇怪的球队。
风从北边刮过来,还带着凉,草尖上那层黄没褪干净,脚踩下去软塌塌的,鞋钉拔起来能带出一撮湿泥。
早上九点刚过,场边支起了遮阳棚,蓝马甲一拨一拨往看台上爬,塑料板凳磕得啪啪响,有人把公司的旗子绑在栏杆上,风一扯,绿底白字扑啦啦地抖。
一支是聚好团华北地推队,蓝马甲,平均年龄二十四岁。
另一支是“京大教工联队”,平均年龄三十四岁,里头有数学系的教授、管宿舍的楼长、食堂大师傅,还有几个像高天这样毕业没几年的年轻校友。
教工那边的球衣凑不齐一套,红黄蓝的都有,有个教数学的穿着长裤就上了场,袜筒里塞着护腿板,看着像临时借来的。
楼长站在中圈那儿喊了一嗓子,声音滚过半个球场:“都活动开喽,别一会儿抽筋!”
看台上有人问这球到底谁跟谁踢。牛堃举着相机扭过头,一嘴京腔:“咱高天,高大哥,当年这球场上的队长。今儿回来还债来了。”
看台前排有人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牌子举高了点,牌子上是粗笔写的四个字:“高大哥牛”。
这场球,是高天欠的。
2002年他作为队长带队夺冠,毕业那天在酒桌上放话:“欠学校一场球,等我有出息了回来还。”
这句话被王新记了三年,开春就张罗着兑现——场地他包了,队员也凑够了,连裁判都是体育学院的老师。
王新没有上场踢,主要是那年他受伤至今令人后怕。
高飞说什么也要把他安排在观众席。
王新坐在看台第一排,膝盖上搁着瓶水。
他记得那顿酒:五道口一家小馆子,桌上摊着一层花生壳,高天喝到脸红,筷子敲着盘子边,一句话说了两遍。
三年里他没提,高天也没提,可这事一直搁在他心里,像账本上没划掉的一行。
中场时候,太阳从云里钻出来,草皮上的露水被晒成一层白白的热气。
蔡志刚把一箱水从场边扛进来,挨个递。
两边都坐在草地上喝水,瓶子捏得咯吱响。
踢到下半场,比分一比一。
场上跑得都喘了,教工队那个食堂大师傅双手撑着膝盖,背心全湿透。
看台上的蓝马甲敲着板凳,喊“高督导”喊得走了调。
一记传中球砸在禁区,高天高高跃起,一记头槌,皮球应声入网。
教工联队二比一。
球网晃了两下。看台上的蓝马甲一下子全蹦了起来,有人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抛上了天。
哨声结束,两边瘫倒一片。
高天躺在草皮上喘气,忽然哈哈大笑,笑得直咳嗽。
蔡志刚蹲过来,拿毛巾在他脸上扇:“督导,歇会儿吧,脸都紫了。”
高天摆摆手,笑得说不出话。
王新站在旁边看着他,眼前浮出另一个画面:九号楼底下那排自行车棚,一群半大小子把一瓶矿泉水浇在队长头上,浇得他一激灵,咧着嘴骂人。
王新走过去,递水:“笑啥呢,赢球了这么高兴。”
高天坐起来,接了水,看着这片球场:“三年前,就在这儿,我还是队长的时候,最后一场小组赛输了,就是输在头球没顶进去,跟今天这个球,位置一模一样。那时候我躺在这儿,说等老子混出个人样,一定回来把这球补进去。你看,今天老天爷给面子,真补上了。”
他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拿瓶底在草皮上碾了个小坑。草汁的味道泛上来,混着汗味。
他拍拍王新的肩膀:“王老弟,其实我一直想问,当年你一个新生,凭啥笃定咱那个破楼队能夺冠?”
王新没马上回答。他抬眼看了看正在收拾护腿板的教工队,又看了看还在看台上蹦跶的蓝马甲。
“因为踢球跟创业是一个理。大多数队伍,不是输给对手,是先输给了‘我们不行’这三个字。我和你当时把这句话从大伙儿心里拔出来了,剩下的,就是拼运气了。”
高天愣了愣,仰头把水灌完,抹了把嘴:“你说得对,当年就是这么个理。其实今天哪是我还债啊,是你帮我把心里那根刺拔了,把当年的念想圆了。咱们这帮人从这操场走出去,在外头摸爬滚打,不就是靠着那股不服输的劲儿撑着吗?今天把球踢进了,我这心里啊,彻底踏实了。”
散场时,落日把草坪染成金红色。
牛堃抱着相机在场地边追着人合影,蔡志刚在场边支了个摊,烤肠管够——用的是老金烤翅店的炉子。
韩沐一坐在看台第一排记账:“场地租金六百,烤肠成本两百八,收入……”他推推眼镜,“让公司食堂报了吧。”
“收入那一栏你咋不填?”王新走过去问。
“没收入。”韩沐一合上本子,“白送的,填啥。”
烤肠摊前排着队,油烟往上飘,混着草皮被踩烂的青气味。
蔡志刚拿夹子翻着肠,油星子溅到手背上,他也不躲。
高天换了衣服过来,拍了拍王新的后背:“该走了,订了五道口那家老馆子,还是当年那桌,花生毛豆管够。”
王新抬头又看了一眼空下来的球场,草坪上还留着刚才踩出来的脚印,风裹着烤肠的香气吹过来,带着点当年毕业酒桌上的热乎气。
他把空矿泉水瓶捏扁了扔进垃圾桶,笑了一声:“走,喝酒去,今天得让你把这三年欠的酒补回来。”
一群人闹哄哄地往校门走,脚步声踩在柏油路上,慢慢融进了京大傍晚的烟火里。
晚饭后,回程的车上,王新接到牛堃的电话:“牌照有信了。信产部的3G试验网,下个月在京沪粤三地扩容,给了咱们公司十个测试终端的配额,移动视频的业务,可以进试验名单了。”
王新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上,听牛堃把话说完,中间只插了一句:“名单你给我盯住了,别让人挤下来。”
那边嗯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寒假的的那家电子厂已经准备就绪,就等产线上马,等产品一出来我就立刻带回公司。”
“人你挑,钱你花。”王新说,“不用跟我报备。”
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扣在手心里,指头一下一下敲着壳子。
王新望着车窗外的暮色,握紧了手机。
楼房、树、高架桥上的车灯,全被拉成一条一条的影子往后退。
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天那块白板:自己在三驾马车后面画的那驾空车,车旗的位置上,是个问号。
那个问号,今天有答案了。
第四驾马车,车轮着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