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京城,春寒料峭。
风从北边刮过来,刮在脸上还是硬的。
路边的梧桐没发芽,枝子光着,灰扑扑的一排。
学生们裹着外套在校园骑车穿行,车筐里塞着暖壶和书,铃铛响成一片。
京大百年讲堂,一场特殊的讲座的海报,提前一周就贴满了公告栏:主讲人,王新;题目,《从一个想法到四驾马车——一个大学生的四年》。
讲座票三天被抢空,黄牛把票炒到了两百块一张,这在百年讲堂的历史上没几回。
讲座那天,讲堂里外挤满了人。王新上台,看了一眼底下黑压压的人头,笑了一下。
过道上加了凳子,还是坐不下,后墙根站了一排,有人踮着脚往台上看。
牛堃、蔡志刚、韩沐一挤在前排靠边的位置,是硬塞进去的。
麦克风嗡了一声,啸叫了一下,被调音师压下去。
“按主办方的要求,我今天该讲创业经验。”王新说,“但创业经验网上到处都是,我看大家的兴趣也不在那儿。所以,我讲点别的——讲讲这四年,我踩过的坑。”
讲堂里一片笑声。
牛堃在底下拍大腿,蔡志刚咧着嘴乐,韩沐一没笑,把那个小本子摊在膝盖上,笔尖悬在纸上。
“第一个坑,是以为钱能解决一切。2001年秋天,我到京大报到那会儿,公司账上差不多躺着一个亿,觉得自己天下无敌。结果团购对接第一家商户,我印了三百份材料,被人轰出来二百七十次。钱买不来商户的信任,信任是蹲在他门口,蹲了整整半个月蹲出来的。”
“那时候我每天揣着烟,他歇着我就过去递烟陪他聊天,从菜价浮动聊到儿子上学,聊到最后他说,小王你别走了,我跟你签。那是我们签下的第一家线下合作商户,那时候我才真明白,这世界上最金贵的东西,从来都不是钱能直接砸出来的。”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往台下扫了一圈。前排有学生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笔尖把纸戳得沙沙响。
“第二个坑,是以为聪明能替代笨功夫。挑战杯校赛的时候,我以为模式好就能赢。后来全国赛,我发现真正的对手,个个模式都好——最后拉开差距的,是谁真去实际中跑了几百家商户。天才是少数,笨功夫是所有人的机会。”
“第三个坑,最疼。”他停了停,“是以为只要自己强大了,就能护住所有人。两年前,我身边一个最重要的人,因为别人的一次恶念,人生被改向了另外一条路。我在她身上学到一件事:强大的人可以挡住风雨,但挡不住每一颗人心里的恶意。所以这四年,我学会的不是建高墙,是修路——把路修宽,让好人走得舒服,让坏家伙没空子可钻。”
讲堂里静悄悄的。
没有人咳嗽,没有人翻本子。窗框被风撞了一下,咚的一声。
最后,有学生举手提问:“学长,都说您是这十年最成功的在校创业者。如果让您对四年前的自己说一句话,您说什么?”
那学生站在过道中间,手里攥着一张折了两折的纸,声音有点抖。
王新想了很久。
台下先有人小声交头接耳,又慢慢安静下来。他手指在讲台上敲了两下,敲得很轻,敲完才开口。
他说:“我会对四年前那个拖着行李箱站在校门口,内心激动而忐忑,对未来憧憬而又有些迷茫——”
“别怕,你想要的明天,正在路上。”
讲堂里先是静了一下,跟着掌声起来,拍得乱,很久没停。有人站着鼓,巴掌拍红了也不肯先放。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王新从百年讲堂出来,没有坐车,一个人沿着未名湖走。
湖面解冻了,冰碴子在水里轻轻撞。
博雅塔的轮廓印在湖里,被风揉碎,又聚拢。
岸边有几个学生在读书,朗读声顺着风飘过来,是英文课文,念得十分流利又认真。
风带着水汽扑在脸上,凉,却不刺骨了。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走过一盏,又缩短一回。
他站在湖边,重生这7年的画面,一帧一帧地在脑子里过。
1998年,十三岁,山阳市十三中,初一三班。那一年春天,他来到这个世界,重活一世,兜里揣着对未来的预知,拯救了父亲,赢得世界杯奖金,开了第一家麻辣烫店——味当家总店。
1999年,他在课桌和商业两头同时发力。元旦夜,他当场给自己定下“年底盈利千万”的目标;2月全市期末考拿851分第一,4月30日从十三中提前毕业离校;6月国赛最终21比19击败卫冕冠军,捧回豫南队史上第一个全国数学竞赛冠军;12月,一百四十七万砸进氟多多,占下四成九原始股。
2000年,一场饭局拿下山阳煤业的吴总,换来商都煤炭经销点;学业上年级第一照旧,在商都外国语依然无敌手;8月18日世界太极年会,少年组决赛吐血苦战拿下冠军;年底世界数学竞赛国家队选拔入围。
2001年,世界数学竞赛冠军的头衔还压在头上,9月京大报到,已经积累差不多一个亿的家业,可他还是跟三个室友挤在一间宿舍,把未来讲成一个个梦想。
2002年,足球校赛,日韩世界杯,横滨的夏天,琴行里那半段《光辉岁月》,还有几万人一起哭一起笑的那个演唱会夜晚。
2003年,新梦科技诞生,但随之而来的封校,是挑战也是机遇,二十一万份订单,打下良好基础;还有六百七十三分的志愿表,和天台上的一个约定,王新至今不忘。
2004年,龙子湖的揭牌,给了豫南省一个未来;抖拍网落地,给了网络达人一个舞台。
七载光阴,漫长得足以铺展一卷书册,却又短暂,恍如一瞬。
未名湖的水声很轻,博雅塔的影子很静。
到这儿先画一个逗号——不是句号,因为所有人都还年轻,所有的路都还长,所有畅想的明天,一样一样,都在赶来的路上。
下一程,是2005年的春天:3G的牌照在政策文件里排版,第四驾马车在机房里昼夜调试,龙子湖的桃花揣着两成花苞。
大学时代,挥手告别;
社会征程,即将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