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张合说，“断的那儿，就是他们不打算让人过的地方。”
“这路是他们自己收拾出来的。”他说，“哪儿能躺人，哪儿不能，早量过了。”
赵刚蹲在他后头。
“怪不得开手先封路口。”
张合没答。
他抬手往两边坡上各指了一下，手放下来。
“正面打不着他们。”
“炮在坡背后，枪在坡上头，人贴着路沿就是给他们瞄的。”
“要拿的是那两处高地。”
掷弹筒又落一发，在路口外，土扑到几个人身上。张合没动，等土落完才起身。
他往前又走了二十来步，在一段塌土后面趴下去。前头有人正拿胳膊撑着要起来，被他一把按住肩。
“别起。”
那人是李云龙。
帽子没了，额前的头发湿成一绺，半张脸是泥。
“旅长？”
“趴着说。”
李云龙把胳膊弯回去。
“他娘的，压得人抬不起头。”
“我带人从正面引一下，把他们的火吸过来，后头好上。”
“不引。”张合说。
“正面一抬头就少一个。”
“那咋办？”
“正面打压制，不是拿人去换。”
张合偏过头，让通信兵把话往回递了一句。后头有人应了一声。
李云龙侧过脸来。
“那我干啥？”
“你在这儿。”张合说，“把趴着的人按住，谁也不许起身。”
“两翼没到，正面一起身就白给。”
李云龙咬了咬后槽牙，没顶嘴。
前头有个兵想翻个身，肩膀刚离地，李云龙伸手把他按回去。
“趴着。”
那兵的钢盔滚出去半尺，他没去够。
再往前一截，有人拿枪托把一块石头拨到脑袋前头，挡一挡。
李云龙看了一眼，没拦。
“坚持住。”他忽然压低嗓子朝前头喊，“两翼马上到位！”
前头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话被机枪声切掉半截。张合退回路沿，叫人。
“魏队长。”
树影里有人应了一声，贴着路面过来，蹲下。魏大勇把枪横在膝上，没多话。
张合拿手指在泥地上划了两道。
“左边这道坡。”
“从谷口外绕，别走路面。”
“摸到那挺机枪的上头，先别打。”
“等右边也到了，两边一齐动手。”
魏队长拿手在泥上把那道印按了按，抬手往身后一招。后头几个人从车轮底下贴过来，一个跟一个，没站直。
有人把刺刀收回绑腿，怕碰着枝子。有人把水壶解下来塞给身边那个兵。
带路那个兵先蹲到坡根，拿手拨开一丛枝叶，看清了坡上没有动静，才回头招了下手。
林子里是腐叶，踩上去不响，就是滑。有人把鞋底的泥在石头上蹭掉，蹭完才迈步。
魏队长走在第二个，不走在头里。
进去之前，他把回来时的暗号又带人念了一遍，念完谁也没出声。
魏队长最后一个起身，先蹲着看了一会儿坡上的火光，才钻进树空里。
头两个人跟上，第三个把脚落在一块石头上，石头响了一声，他立刻伏住。
坡上的机枪没换方向。一行人往左，越走越矮，最后贴着坡根进了林子。
“周卫国。”
应声从后头那层上来，慢了半拍。周卫国右腕上缠着绷带，外头那圈布洇出一小块深色。
他走到张合跟前，先把手枪从右手换到左手，换完才蹲下。
“原本叫你在后头压着。”张合开口。
“现在右边也得有人带。”
“能上。”周卫国说。
张合看了他手腕一眼，没多问。
“右边那道坡，跟左边一样。”
“摸上去，先别打，等左边。”
“别用右手拉枪栓。”
周卫国把左手里的枪往上托了托，算是应了。压后那一层原本二十来个人，这回只带走一半。
剩下的一半交给一个班长，留在车辙两侧看伤员。
周卫国把左手里那支枪又倒了一次，倒顺了才插进腰里。
有个兵要替他拎弹匣，他没给，自己拿左手勾着。他起身往回招手，压后那一层的人跟上来。
一个兵想递绷带给他，他摇头，把袖口往下拽了拽，盖住腕子。
这一路走的是右侧车辙外边，脚下碎石多，人挨着人放轻脚步。
走到坡根，周卫国先停，回头数了一遍人，又站着听了一阵左边那路的动静。
左边没动静。
他才抬手。
林子把人一个一个收进去。两翼一动，张合才回头叫炮。
观测哨一直蹲在车轮后头，膝上压着那本诸元。
张合伸手。
“传下去。”
那本子被翻开，纸角让汗泡软了。观测哨报了左边一个数，又报右边一个数。
传令的兵念了两遍，记住了，猫着腰往回跑。迫击炮抬下车，摆在路面后段。
丁伟从后头赶上来，蹲到炮位边上，先看地面再看坡。
“板子往左挪半尺，那儿是石底。”
第二门炮跟着架，两门错开两步，不同时打。
炮长让人把弹药箱搬到炮位后侧，箱口朝里，免得崩进土。
第一门炮的炮管还凉着，装填手拿布把炮口擦了一圈。
路面太软，炮座往下陷，两个人抬来一块车厢板垫在底下。
板子还是晃，又塞了两块石头，炮长拿脚踩住一角试了试，才点头。
观测哨把诸元本翻到白天那一页，拿铅笔划掉旧数，在旁边写了个新的。
他念数的时候不看本子，看着坡。弹药箱跟着搬下来，箱盖撬开，里头的弹一排排码着。
有人拿袖子把弹尾上的泥擦掉，擦一个递一个。第一发装进去的时候，前头正好又落了一发掷弹筒。
炮长没催，等那阵土落下去才喊。
“放。”
炮身往下一沉，声音从路面这头闷过去。隔了几息，坡上有东西炸开，火光贴着树梢亮了一瞬。
观测哨探出半个头，看完缩回来。
“偏了。”
“往左半个。”
炮长没急着动炮身，先把座钣底下那两块石头重新塞紧，又拿脚在板子四角各踩了一下。
装填手把下一发弹立在膝边，等他点头才递过去。炮长拿手比了比，把炮口挪了一指宽。
第二发下去，落点还是不在那处高地上。观测哨这回没探半个头，整个人贴着车轮听回音。
“还在下头。”他说，“打低了。”
丁伟伸手在炮位边的泥上划了个短道。
“抬一格，别抬多。”
张合在路沿后头听着，没说话。
第三发之前，观测哨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报得比前两回慢。
“右边那处，压低一格。”
炮长照着改。
这一发落下去，坡上那挺机枪的换梭空当乱了一下。不是哑了，是慢了半拍。
炮位这头没人喊好。
装填手把空筒从炮口边拿开，摞到箱侧，又从箱里摸出下一发。
炮管打了三发，烫，他拿布垫着手去扶。第二门炮接上，头一门停一停，让炮管凉一凉。
两边就这么轮着，坡上那处亮一回，这边就落一发。
“就这儿。”张合说。
“两边轮着打，别停。”
机枪组在路基后头架起来。
副射手把弹链摆在土上，一段一段理顺，别让它在泥里打结。
枪架的两条腿陷进软土，有人找来两块石片垫住。打完一梭，枪管烫得冒白气，另一挺接上，不让那处空着。
枪口不找人，找坡上亮过的地方。
一处亮过，两挺枪一齐压过去，压到那处不亮为止，再挪下一处。
打一阵停一阵，停的时候让观测哨探一下头。
有个新兵要抬头看打中没有，被班长一把按住后脖颈。
“看火光。别看人。”
日军那两挺机枪不再顺着路面来回扫，改成一小段一小段地点，点得比刚才短。
掷弹筒的落点也往后挪了，落在炮位后头十几步，没伤着人。
孙德胜是趁这一阵空当把人带回来的。
一组先撤，贴着车辙往回爬，爬过那段明地才敢起身。
二组三组跟着，中间隔开，不扎堆。
爬过那段明地的时候，谁也不许站起来跑。
有个兵的裹腿松了，布头一路挂着草，他腾出一只手把它掖紧，接着爬。
谁身上挂了彩，旁边的人就架住胳膊，两个架一个。
一个兵腿断了，自己拿手攥着裤腿，没吭声。
一人抓一头，揪着他的腰带往回拖。
拖过碎石那一段，他脚在石头上磕了一下，人缩了缩，还是没出声。
拖的人停下，把他的腿抬起来搁在自己小臂上，再往前爬。
路沿这边有人接手，把人翻上担架，动作慢，怕碰着那条腿。
担架抬过来的时候，路沿这头的人自动往两边缩，让出一条道。
那条断腿用两根木棍夹住，绑带是从自己绑腿上解下来的。
担架布上很快洇出一小片。
卫生员拿手压住伤兵的膝盖上方，压了一会儿才松。
伤兵醒着，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脚，没吭声。
有人要给他喂水，被卫生员拦了。
“先别喂。”
卫生员摸了摸脖子，又摸衣角，把毯子角掀开一角看，再盖回去。
“这一个还有气。”
赵刚让人把担架靠路沿排齐，毯子不许全打开。
收尸队没往路口去，两根抬杆仍旧架在车帮上。
后送的人在车与车之间蹲着，等前头再空出一阵才动。
孙德胜在路口那头蹲着，等人过完了才起身。
他没喊口令，抬手往回一压，后头的人跟着收。
孙德胜最后一个退到路沿后头，蹲下，先把气喘匀。
他先把几个人的枪摆顺，枪口一律对着坡上，再去找张合。
“里头还有人没出来。”
张合问了一句几个。
孙德胜伸出三根指头，没说话。
他伸手把一组的人往路沿那头拨了拨，让出中间那段道。
王富贵被刘老歪从泥里拽起来，两个人缩到车轮背风那侧。
老班长拿手在他背上拍了两下泥，没说话。
王富贵这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块石头。
他松开手，改去扶枪。
前头机枪压着，趴在路当中的人一个也没起身。
有人把枪往前挪了半尺，挪完又不动了。
王富贵听见自己心跳，觉得比机枪还响。
刘老歪抬手压住他后颈，让他把脸贴回泥里。
坡上又落了一发，这回落在更后头。
李云龙趴在最前头那截车辙边上，隔一阵往后头递一句。
“别抬头。”
“两翼还差一段。”
......
车后那个人把话接住，往下蹲了蹲，没再往后递。前头递过来的还是那句。
车辙里的人没换姿势。
左边那片林子里，魏队长已经走出去一段。
腐叶没到脚脖子，踩下去先陷，抬脚时带起一点水声。
后头的人踩前一个踩过的地方，落脚之前先用脚尖探一探。
刺刀都收进绑腿，刀鞘另裹了一层布。
水壶盖塞了布，枪机也缠了一圈，谁身上有响的，进林子之前都捏过一遍。
枪口朝下背着，进林子前拿布把口塞了一圈，免得灌进泥。
有人拉了一下枪机，看了看里头，又慢慢送回去，没让它响。
鞋底干泥抠干净了才迈步，干泥掉渣也出声。上坡以后树稀了，脚下换成碎石和树根。
头里是带路的兵，魏队长贴着他后头走。
贴着坡根走低处，不走棱上，棱上的碎石一碰就往下滚。
走到半坡，前头那只手往下一压，一行人全伏住，脸贴进腐叶里。
坡背偏上蹲着一个人，脸朝着谷口那头。
隔一阵，他抬手把挡在眼前的枝叶拨开，又放回去。没有手电。
魏队长没动，等那人第二回转过脸去，才抬手往后比了一下。
人从那道凹沟里一个一个过，膝盖压着地，手撑在树根上。
有个兵的袖子挂住一截枯枝，他没扯，拿另一只手把枝子按住，慢慢把袖子褪出来。
后头的人等他褪完才挪。那哨兵又拨了一次枝叶，一行人贴着沟底停住，等他把脸转回去。
沟里有积水，谁的膝盖压进去，水就往两边漫一点。
有人小腿抽了一下，旁边的人伸手攥住他脚踝，捏了两下才松。
魏队长在心里数着数，数过了才抬手。
过了哨位，前头的人开始抓着树根往上爬，指甲抠进土里，抠一把，往上挪半步。
枪背带勒进肩膀，有人腾出一只手把带子往外拨了拨。
坡顶有一道平坎。魏队长先探头，看了好一阵才把身子撑上去。
下头就是那挺机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