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隐蔽！”孙德胜的嗓子劈了，“日本人伏击！”
“轰！”
第一发掷弹筒落进路当中，土掀起来一人多高，碎石打在钢盔上像下冰雹。
王富贵只觉得后腰被人狠狠推了一把，脸就进了泥里。
是刘老歪。
老班长半个身子压在他背上，一只手摁住他后脑勺，另一只手把他那支枪往回勾。
“别起来。”
“轰！”
第二发落在稍后一点，这回火光先亮，土后到。
有人喊了半句，没喊完。
热的东西溅到王富贵手背上，他拿手背往泥里一蹭，没敢看。
一串子弹从车辙上犁过去，水面被打得直冒烟。
不是水花，是泥点子，一股一股往上蹦。
路边那道车辙成了唯一能藏的地方，浅，只够把脊背压下去半寸。
头一排倒下的十来个人就横在路当中。
有一个还往前爬了半步，手伸着，够自己那支枪。
枪在两步外，被机枪压得跳了两下，谁也过不去。
另一个侧着身子蜷起来，钢盔滚进水坑，露出剃得发青的短头发。
水壶摔开了，水混着泥往低处流。
有人拿绑腿去够他的腿，够着了，没敢拽。
第三发落在路口外边，弹片把一块石头削去半边，石头翻了个身。
有人喊班长，喊了两声，没人应。
旁边一个兵扭头去找，看见那支枪还立在树根上，没人拿，就不找了。
二班和三班的人混到一处，谁也顾不上归队，先往低处贴。
坡上那两挺机枪像早量好了，头一梭子先压住路口，第二梭子才往人堆里扫。
一组有三个人没蹲到路沿，被压在路当中，只能拿胳膊护住脑袋往车辙里滚。
滚进来一个，第二个没滚完，第三个伸手去拽，被刘老歪一把按住。
“别动。”
“贴地！”刘刚从后头半跑着扑上来，嗓子已经哑了，“别往坡上跑！那边是明的！”
一个兵刚撑起胳膊，被旁边的人一把扯住腰带拽回来。
子弹贴着他后脑勺过去，把身后一截树皮掀掉了一块。
坡上的机枪不歇。
一梭子完了换一梭子，中间那点空当刚够听见有人在喘。
有人把枪端起来想往坡上打，枪口刚抬，就被班长按下去。
“压着呢。”班长说，“抬头就是一发。”
王富贵耳朵里全是那个哒哒声，别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试着把脸从泥里偏一点，嘴唇蹭到一口腥的。
前头有人在数数，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往嘴里挤。
他听了两遍才听出来，是刘老歪。
老班长趴在他左边，眼睛盯着路沿，嘴里数着能看见的人。
数到后头停了一下，又从头数。
王富贵也想数，数到第七下被一发掷弹筒打断，再数就接不上了。
刘刚贴着地面往前爬了两步，抓住一个兵的脚脖子往车辙里拖。
那兵的裤腿已经湿透了，拖过来的时候没出声。
“别扎堆！”刘刚回头压着嗓子喊，“散开！一道车辙塞不下两个班！”
人往两边分，手脚并用，蹭着碎石往前挪一寸是一寸。
有个兵伸手去摸绑腿里那把刺刀，摸了两下没摸着，才想起进谷口前卸了。
他把手收回来，撑住地，没再摸。
有人摸自己兜里的弹匣，摸出来一个，掂了掂又塞回去。
横在路边那个腰上还挂着一个，他伸手去解，解了两下没解开，索性连腰带一起抽出来。
扣子崩在地上，响了一声，被机枪声盖过去。
旁边一个兵把枪栓拉开一条缝，往里吹了口气，又赶紧推回去，怕泥灌进去。
一个班长的绑腿散了，布条拖在泥里，他拿牙咬住一头，腾出手把它绕上。
有人把钢盔往下压，帽带崩断了，索性把盔摘下来搁在脑袋前头当块挡板。
掷弹筒又落了两发。
一发在路边，一发砸在坡根上，土塌下来盖了半截路。
塌土里混着断枝，有一截还在冒烟。
烟贴着地皮往低处爬，呛得人拿袖子捂住口鼻。
有人咳嗽，立刻被旁边的人拿手肘顶了一下，咳声闷在袖子里。
坡上那两挺机枪换了打法，不再犁车辙，改成分段点，一段一段往回压。
坡是斜着压下来的，人贴住路沿，肩头还露在外头。
想翻个身都得等那串声过去。
谁要往坡根那几块石头后头挪，得先爬过路当中那段明地。
压到哪一段，哪一段的人就把脑袋再往下埋一寸。
碎石子被打得往人脸上跳。
王富贵觉得手底下的土在一下一下地颤。
他摸到一块石头，攥住，指头抠进石缝里。
一个卫生员从后头爬上来，肚子贴着地，药箱用绳子拴在腰上拖着。
爬到那个蜷着的人跟前，他先摸脖子，再摸衣角。
绷带卷从箱里滚出来，滚进车辙的水里，他伸手捞了一把，没捞着。
机枪又压过来一趟，他把人往自己身子底下扒了扒，两个人一起贴住泥。
有个兵腿上中了，自己拿手压着，手底下往出渗，他没吭声，把牙咬住袖口。
旁边的人想递卷绷带过去，胳膊刚伸出去，一排子弹把两人中间那块土犁开。
刘老歪翻过身，从兜里摸出那根压扁的旱烟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数够了没有？”他冲刘刚那边问。
“没。”刘刚答。
有个兵想往回爬，被孙德胜一把按住脚踝。
“别顺着路跑。”他说，“路上是给人瞄好的。”
通信兵趴在路沿底下，步话机的背带还挂在肩上，机器摔在半尺外的泥里。
他伸手去够，够了两回没够着。
第三回把身子放平，胳膊贴着地皮往前伸，指尖才搭上机壳。
拖回来一看，天线断了半截。
他没扔，把机子翻过来拍了两下泥，贴到嘴边试着喊了一声。
里头只有一串沙沙的响。
他把耳机贴到耳朵上，又喊了一遍，这回把身子压得更低。
“前队……谷口……两侧高地……”
后头没回音。
孙德胜从路那头爬过来，按住他的肩。
“往回爬。”他说，“爬到能喊见人的地方，把话拆成短句喊回去。”
通信兵把机子塞进怀里，调过头，拿肘和膝盖往回蹭。
蹭出去十几步，一梭子打在他刚离开的那块地上，土翻了一片。
他停住，脸贴着泥，等那串声过去，接着蹭。
蹭过一段路面，前头有个趴着的人抬手要拉他，他摆了下手，指了指自己怀里。
那人的手落回地上，没再抬。
再往前，路沿底下并排趴着两个，中间空出刚够一个人的缝，他从缝里爬过去。
后队那边，先听见的不是命令，是声音断了。
履带声一节一节地没了。
队尾那辆车的车长把舱盖推开一点，半个脑袋探出来，朝前头听。
炮兵团的人从车上跳下来，蹲在路当中，把手掌按在土上。
观测哨把算好的那本诸元摸出来，压在膝盖上，没往下传。
辎重队勒住马头，赶车的拿肩膀顶住辕木，怕牲口往前窜。
有一匹马被掷弹筒的响惊得抬了前蹄，两个人一左一右按着笼头，没让它叫出来。
骡马被勒得往后坐，蹄子在碎石上刨出两道印。
弹箱盖没扣严的，赶车的伸手把搭扣压下去，压完手没松。
通信班把线盘从车上搬下来，搁在车轮边上，没人动。
管马灯的那个人把布罩整个蒙住，一点亮也不留。
伙夫把挑子放下，拿锅盖把锅扣严，蹲到车轮后头。
没人喊。
前头枪声一密，后头就有人把身子往路面当中收，一辆车挨一辆车地蹲下。
路口有人低声对了句暗号，对上的往里让，对不上的按住不让动。
后队那个团的人收拢到车辙两侧，蹲下等，没往前挤。
有个连长把帽子摘了夹在膝盖上，贴着车轮听前头的动静。
收尸队把两根抬杆横搁在车帮上，人蹲在杆子底下，没往路口去。
一个车组兵把舱盖缝里的泥抠了抠，抠完又缩回去。
昨夜补进二连的那个轻伤兵从车上要下来，被班长按住肩膀，又坐回去。
赵刚从队尾往前走，走两步停一下，听。
他没让人往前涌。
一个营长迎上来要问，他把手指竖在嘴边，指了指前头。
枪声里还夹着另一种响，闷，一串一串，是掷弹筒。
赵刚转身叫人把担架从车上卸下来，靠着路沿摆好，不许打开毯子。
卫生员蹲在担架边上，把药箱扣解开又扣上，手一直没离箱盖。
后队那几辆坦克的发动机还响着，一辆接一辆熄了火。
熄完最后一辆，前头的枪声一下顶到耳朵里。
李云龙是从第三辆车那儿往前跑的。
帽子什么时候跑掉的不知道，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
跑过工兵排的时候，排长伸手要拦，没拦住。
“闪开！”
他一路贴着路沿跑，脚踩进车辙里的水，溅了半裤腿。
路边趴着的人伸手拽他裤脚，他没停。
一辆坦克的舱盖推开一条缝，车长探头要问，被他抬手按了回去。
跑过担架那一溜，有人抬手往坡上指，他顺着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清。
一截被削断的树干横在路上，他一步跨过去，鞋跟蹭掉一块泥。
前头有人喊了句什么，被一梭子压回去，只剩半个字。
前头黑影里有人趴着，他一把拽住一个兵的后领，把人拽得翻了半个身。
“哪儿打的？”
那兵没答话，下巴往左边坡上一扬。
手还没放下，一梭子扫过来，把两人头顶的枝子削断了一片。
“他娘的，真让孔捷说中了！”
李云龙一头扑下去，肩膀压在那兵背上。
那兵手里攥着张纸，被泥水泡软了半边，是傍晚发的分区口令。
李云龙把纸条从他手底下抽出来，攥进自己兜里，另一只手把那兵的后脑勺往车辙里按了按。
他抬手要往后挥。
一梭子贴着路沿扫过来，打断了他头顶那根枝子。
他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撑住车辙里的泥。
......
张合是在后队第三辆车旁边听见的。枪声从谷口那头压过来，闷，一层一层。
他站住，先把这段声音听全。左边一挺，右边两挺。
换梭子的空当不齐，说明不是一挺枪在来回挪。
掷弹筒隔一阵落两发，落点不往远处伸，只咬住路口那一截。
“不是一个班。”张合说。
赵刚在旁边没接话。
“摆好了等我们的。”张合说，“至少两个排，两翼的高地在他们手里。”
他把手里那截铅笔塞回上衣兜。他数了三遍换梭的空当，三遍都一样长。
“枪是摆定的，不是边打边挪。”
他把耳朵偏向左边，又偏向右边。高处还有几支步枪，一声一声，不跟着机枪走。
“上头有人看着路面。”
赵刚把本子摸出来，没记，又合上。
走。
他沿路沿往前，走得不快，脚避开车辙里的水。路边蹲着的人往两边让，让出半人宽的道。
一个兵从缝里爬出来，怀里鼓着一团。是前队那个通信兵。
他爬到张合脚边才停，仰起脸，先喘了两口。机子从怀里掏出来，天线断着半截，泥糊住了旋钮。
“谷口……”
他一句一句往外挤。
“两边坡上……”
“机枪压着路，人起不来。”
张合蹲下去，把机子接过来放在膝上，没急着问。
“再报一遍时辰。”
通信兵报了。
张合又问了三句，一句问人，一句问路，一句问坡上有几处亮。
通信兵答一句，喘一口，答到第三句声音才稳下来。
赵刚叫过一个兵，让他蹲在这儿替着，别让报信的再往前爬。
张合抬头往谷口那边看。黑影里看不出地形，坡上机枪换梭时才亮一下。
亮一下，换一个地方。
“两处。”他说，“左边一处，右边一处。”
他把机子还回去。
“别修天线了。你就蹲在这儿，我每问一句，你往前头喊一句。”
那兵把机子搂住，点头。
张合继续往前。
到路口外那道碎石棱前，他停住，蹲下。手掌按在棱上，土是实的。
碎石都归到路旁，扫痕还留着。他拿指节在土上敲了两下，声音是闷的。
“压过车，不是刚扫的。”
他拿手指沿着棱划了半尺。赵刚顺着棱往谷口里看，看到棱在里头断了。
“断在里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