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轰!
日军投下了炸弹。
一瞬间,泥土翻飞,肢体破碎。
巨大的石块被炸的飞起,树木被连根拔起来。
在炸弹面前,大自然似乎都显得无力招架,更别说人力了。
一辆驴车被炸飞了,炮弹箱散落一地。几个妇女冲上去,不顾还在燃烧的火焰,用手去扒拉那些炮弹,把它们抱在怀里,转移到另一辆车上。
“别炸了!那是咱孩儿们的命啊!”
一个大娘跪在雪地里,对着天空哭喊。
空袭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
直到日军飞机的弹药打光,直到那条“长龙”留下了一路的尸体和鲜血。
但队伍没有断。
依然在动。
沉默地、顽强地、不可阻挡地向着黄河岸边流动。
……
黎明时分。
黄河前线,209号坦克旁。
李云龙靠在冰冷的履带上,嘴唇冻得发紫,睫毛上结满了冰霜。他手里的枪里只剩下最后一颗子弹了。那是留给他自己的。
“团长……”张大彪虚弱地靠过来,“鬼子又要上来了。这回……怕是真顶不住了。”
远处,日军的坦克引擎声再次响起。那是死神的脚步声。
“顶不住也得顶。”李云龙拉动枪栓,“大彪,怕死不?”
“怕个球。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就在两人准备做最后的诀别时。
“团长!你看后面!你看后面!”
突然,观察哨发出了变了调的尖叫声。
李云龙猛地回头。
透过晨曦的薄雾,他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防风林的尽头,在漫天的风雪中。
一支衣衫褴褛、仿佛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队伍,正跌跌撞撞地冲过来。
推独轮车的,挑担子的,背着筐的。
他们满脸是血,满身是雪。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年轻人,推着一辆独轮车,车上绑着两个黑色的油桶。油桶上,还沾着一大片暗红色的血迹。
“解放军同志!油!我们把油送来了!”
年轻人喊出这一嗓子,就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噗通一声跪在雪地里,连人带车翻倒在地。
但那两个油桶,骨碌碌地滚到了李云龙的脚边。
李云龙呆住了。
张大彪呆住了。
所有的战士都呆住了。
这不是物资,这是几千公里外、几万名百姓用命铺出来的路。
“快!加油!加油啊!”
李云龙猛地反应过来,他冲上去,一把扶起那个年轻人。年轻人的手已经冻得和车把粘在了一起,皮肉都撕开了。
“大爷……大娘……”李云龙这个在死人堆里爬出来都没流过泪的汉子,此刻眼泪像决堤一样往下淌,“我李云龙……给你们磕头了!”
扑通!
李云龙重重地跪在雪地里,对着那支还在源源不断涌来的队伍,磕了一个响头。
“团长!别磕了!快打鬼子吧!俺爹……俺爹还在路上躺着呢!”年轻人哭着喊道。
这一句话,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整个装甲团。
愤怒。
那是比岩浆还要炽热的愤怒。
“加油!!!”
“装弹!!!”
战士们像疯了一样冲向那些独轮车。油桶被撬开,柴油咕咚咕咚地灌进坦克干涸的油箱。钨芯穿甲弹被压进炮膛。
“轰隆隆……”
209号坦克的排气管,再次喷出了一股浓烈的黑烟。
发动机响了。
那声音不再是刚才的哼哧声,而是变成了低沉的咆哮,像是苏醒的猛虎,像是复仇的巨龙。
一辆,两辆,十辆,五十辆……
整个树林都在震动。
所有的59式坦克,全部复活。
……
此时,日军的冲锋队刚刚摸到树林边。
“吆西!支那人没动静了!他们肯定冻死……”
日军指挥官的话还没说完。
面前的树林突然“活”了。
那些原本覆盖在坦克上的伪装网、积雪,被猛地掀开。
几十根黑洞洞的炮口,在晨光中闪烁着令人胆寒的光泽。
“开火!!!”
李云龙的声音嘶哑,却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气。
轰轰轰轰轰轰——!!!
复仇的炮弹,带着百姓的血,带着战士的恨,呼啸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几辆日军五式战车,根本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近距离齐射打成了火球。
“为了那个送油的大爷!打!”
“为了死在路上的乡亲们!打!”
哒哒哒哒!
并列机枪喷出的不是子弹,是金属风暴。密集的日军步兵像割麦子一样倒下。
“冲锋!碾死他们!”
李云龙一脚油门踩到底。
59式坦克冲出了树林,履带卷起雪泥,向着惊慌失措的日军碾压过去。
这不是战斗,这是宣泄。
……
战斗结束后。
硝烟散去,雪原上一片狼藉。
张合的吉普车停在了阵地旁。他刚从太原赶回来,一下飞机就直奔这里。
他看到了那满地的日军尸体,看到了正在欢呼的战士。
但他没有笑。
他径直走向了那堆堆积如山的独轮车。
在一个被踩扁的油桶前,张合停下了脚步。
那油桶上,有一个清晰的血手印。那是那个老汉临死前留下的最后的印记。血已经冻成了黑紫色,和黑色的油漆融为一体,分不清彼此。
张合慢慢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个血手印。
冰凉,粗糙。
这就是这场战争的底色。
这不是几个将军的博弈,不是几件新式武器的比拼。这是两个民族意志的较量。
只要还有这样的人民在,只要还有这样的独轮车在推。
哪怕关东军有再多的五式战车,有再多的喷气式飞机。
他们也赢不了。
“旅长。”赵刚走到他身后,声音低沉,“统计出来了。为了送这批物资,牺牲了……四百三十七名乡亲。”
张合没有说话。
他缓缓站起身,摘下那双洁白的手套,整整齐齐地叠好,放在那个油桶上。
然后,他退后一步,立正。
对着那些独轮车,对着那片苍茫的雪原,敬了一个标准的、久久的军礼。
风雪更大了。
但在这风雪中,那无数辆独轮车压出的车辙印,却像是刻在大地上的丰碑,永远都不会被掩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