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终于停了。
但这并不是仁慈。
停雪后的黄河滩涂,失去了云层的遮盖,彻骨的寒意从每一寸冻土里渗出来,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凌晨四点,气温跌破了零下三十五度。在这个温度下,钢铁变得脆硬如玻璃,润滑油凝固成胶水,人的呼吸刚喷出口鼻,就会在眉毛和胡茬上结成白色的冰珠。
“当!当!当!”
沉闷的撞击声打破了夜的死寂。
李云龙手里挥舞着一把沉重的工兵镐,狠狠地砸在坚硬的冻土上。镐头与地面碰撞,竟然溅起了几点火星,震得他虎口发麻。
“他娘的。”李云龙啐了一口,唾沫还没落地就冻成了冰渣,“这地硬得跟鬼子的脑壳一样。”
他直起腰,呼出一口浓重的白气,看着眼前这个刚刚挖了一半的深坑。
在他的周围,整个装甲团的阵地上,几千名战士都在干着同样的事。没有机械,没有帮手,全靠手里的铁锹和十字镐,在这片冻土上通过最原始的劳作,为最现代化的武器修筑坟墓。
“团长。”张大彪抱着一捆炸药跑过来,他的帽檐上全是霜,脸上被风割开了好几道口子,“一营那边进度快,炸药用得好,三十个坑已经成型了。就是……弟兄们心里有点犯嘀咕。”
张大彪看了一眼旁边那辆编号209的59式坦克,这辆曾经在战场上狂飙突进的钢铁猛兽,此刻正死气沉沉地趴在雪窝里,履带上结满了厚厚的冰凌。
“嘀咕啥?”李云龙把镐头扔给警卫员,从怀里摸出半包被体温捂热的烟。
“弟兄们说,咱们昨晚不是刚有了百姓送来的油吗?”张大彪压低声音,“虽然不多,但凑一凑,哪怕不够跑长途,打个冲锋、搞个反击总是够的。为啥非得把坦克埋进土里当王八?这也太憋屈了。咱们装甲团啥时候受过这气?”
李云龙点燃烟,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顺着喉咙滚进肺里,带起一阵暖意。
“憋屈?”
李云龙冷笑一声,他走到坦克边,伸手拍了拍那冰凉的装甲板,发出一声闷响。
“你懂个屁。咱们那是几百桶油,对面那是十万大军!是关东军的主力!是梅津美治郎那个老鬼子压箱底的棺材本!”
他指了指北面那片漆黑得像墨汁一样的旷野。
“张大彪,你给老子算笔账。咱们现在的油,跑起来确实能打。但打完呢?冲个十公里,油烧干了,坦克就得扔在野地里。那是送给鬼子当靶子!”
李云龙猛地一挥手,烟头在空中划出一道红色的弧线。
“鬼子现在就是想耗死咱们,逼着咱们动。咱们一动,就得烧油,就得露头,就得跟他们的五式战车拼刺刀。咱们的坦克金贵,死一辆少一辆,那是旅长的心头肉!”
“老子偏不动。”
李云龙的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狡黠和狠辣。
“老子要把这几十吨重的铁疙瘩,变成钉在地上的钢钉。只要咱们不乱动,这一桶油就能供着发电机转好几天,就能让炮塔一直转动,就能让里面的暖气不灭。”
“传令下去!都给老子挖深点!除了炮塔和机枪口,啥都不许露出来!上面盖上白布,撒上雪!除了炮管子,哪怕是一颗螺丝钉,也不许让鬼子看见!”
“今儿个,咱们不当老虎了。咱们当刺猬。”李云龙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带毒刺的那种。谁敢下嘴,老子就扎穿他的喉咙!”
……
阵地上,热火朝天,却又秩序井然。
战士们用从太原空运来的高能炸药进行定点爆破,炸松冻土,然后再用铁锹清理。
一辆接一辆的59式坦克被开了进去。车体没入土中,只露出那半球形的铸造炮塔。炮塔上覆盖了白色的伪装网,又撒上了一层厚厚的浮雪。远远看去,就像是一个个不起眼的雪包。
这就是着名的“卖头”战术。
59式坦克的首上装甲虽然厚,但依然有被大口径火炮击穿的风险。但它的炮塔是流线型的,防弹外形极佳,再加上之前加装的复合装甲块,一旦把脆弱的车体藏进土里,露在外面的就是一个个难以被击穿的钢铁堡垒。
更绝的是,李云龙把那五十辆ZSU-23-4自行高炮——也就是俗称的“扫把”,也埋了。
它们被部署在坦克之间的间隙里,甚至比坦克埋得更深。四根黑洞洞的23毫米炮管贴着地平线,炮口用白布包着。
如果不走到跟前,你根本看不出这片起伏的雪原下面,藏着怎样的杀机。
……
天亮了。
冬日的太阳像是一个苍白无力的圆盘,挂在灰蒙蒙的天际,没有丝毫温度。
北方的地平线上,再次出现了那令人窒息的白色浪潮。
关东军第一师团长片山中将,站在装甲指挥车里,透过观察窗看着对面静悄悄的独立旅阵地。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昨天的惨败像是一根刺扎在他的心头。帝国最精锐的战车师团,竟然在那个叫李云龙的泥腿子手里吃了大亏。
“不动了?”片山皱起眉头,手中的望远镜死死盯着南岸,“支那人的坦克怎么不见了?昨天他们不是很嚣张吗?”
“报告师团长,”侦察参谋递过一张刚刚洗出来的航空侦察照片,“根据清晨的侦察,他们的阵地上没有战车活动的迹象。而且……有很多新挖的土坑。”
“土坑?”
片山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中充满了轻蔑和解气。
“哈哈哈哈!愚蠢!这是黔驴技穷了!他们肯定是没有油了!昨晚那点所谓的百姓补给,根本不够他们挥霍的!他们把战车埋起来,是想当固定炮台?”
在片山看来,坦克是进攻的武器,是流动的钢铁,是闪电战的灵魂。失去了机动性的坦克,就是固定的靶子,就是待宰的羔羊。只要用重炮覆盖,或者步兵迂回爆破,这些埋在土里的铁疙瘩就是死路一条。
“这是天赐良机!是天照大神在保佑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