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掩护!波浪式攻击!别给他们喘息的机会!耗干他们的最后一颗子弹!”
“板载!”
新一轮的冲锋开始了。
这一次,日军学乖了。他们不再密集冲锋,而是散得很开,像是一群闻到腐肉味的鬣狗。几千名步兵在坦克的掩护下,一点一点地往前蹭。
他们不急着决战,就是用冷枪、冷炮,一点点蚕食独立旅的防线,逼着李云龙开火还击,逼着他消耗那点可怜的库存。
“团长!鬼子又上来了!”观察哨大喊。
李云龙猛地转过身,眼珠子通红。
“把坦克当碉堡用!所有趴窝的坦克,把炮塔转过来,给我瞄准了打!没把握不许开炮!”
“步兵!上刺刀!要是鬼子摸上来,别用子弹,用刀捅!”
“是!”
枪声再次稀稀拉拉地响了起来。
那是为了省子弹的点射声。每一声枪响,都透着一股子精打细算的凄凉。
……
济宁以北,八十公里。
夜幕降临,大雪纷飞。
这里是通往黄河前线的必经之路。因为公路桥梁被日军飞机炸断,几十辆满载物资的卡车被堵在河对岸,急得司机直跺脚。
赵刚站在风雪中,他的军大衣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政委,没办法了。”后勤部长跑过来,一脸绝望,“路断了,桥也没了。车过不去。前线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李团长说,要是天亮前再不送油上去,他就只能炸了坦克,带着人拼刺刀了。”
炸坦克。
这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赵刚的心上。
那些坦克是张合费尽心血弄来的,是独立旅的命根子。要是就这么自己炸了,那比杀了李云龙还难受。
“车过不去……”赵刚看着那被炸断的桥梁,又看了看脚下这条被冻得硬邦邦的土路。
突然,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片漆黑的旷野。
那是鲁西南的平原。在那片黑暗中,隐约有着无数点微弱的灯火,那是村庄。
“车过不去,人能过去。”
赵刚的声音不大,却在风雪中显得异常坚定。
“政委,您的意思是……”
“发动群众。”赵刚摘下眼镜,擦了擦上面的雾气,重新戴上,眼神变得无比锐利,“这里是老区,是根据地。这里的百姓,是我们的靠山。”
“传我的命令!通知所有的县委、区委、村支部!”
“不管是用独轮车推,用驴驮,还是用肩膀挑!哪怕是用手捧!”
“把油料和弹药给我卸下来!化整为零!”
“告诉乡亲们,前线的子弟兵没饭吃了,没子弹了。鬼子要过河了。谁愿意帮忙的,就带上自家的家伙什,来这里集合!”
……
一个小时后。
奇迹发生了。
在这风雪交加的深夜,原本寂静的鲁西南平原,突然“醒”了过来。
无数个村庄的大门打开了。
没有动员大会,没有激昂的演讲。只是村支书在大喇叭里喊了一嗓子,或者是敲着铜锣喊了几句。
“孩儿们在前面打鬼子,没枪子儿了!没油了!咋办?”
“送!”
“送!”
成千上万的百姓走出了家门。
有白发苍苍的老汉,推着那辆吱呀作响的独轮车,车上放着两桶柴油;有裹着小脚的大娘,挑着扁担,筐里装着刚烙好的大饼和手榴弹箱;有十几岁的半大小子,牵着家里的那头瘦驴,驴背上驮着沉重的炮弹。
一条条小路,汇聚成大路。
一个人,变成了一百人,一千人,一万人。
从高空看下去,那不是一条队伍,那是一条由无数火把和手电筒组成的、在雪原上蜿蜒流动的长龙。
这不仅是“百万推车大军”,这是中华民族的脊梁。
……
“都把灯灭了!灭了!”
队伍最前面,赵刚嘶哑着嗓子大喊。
“前面就是封锁区了!鬼子的飞机在头上盯着呢!不能有光!”
一盏盏灯火熄灭了。
世界重归黑暗。
但这并没有让队伍停下。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在这零下二十度的严寒中,几十万百姓就像是一群沉默的工蚁,凭着对脚下这片土地的熟悉,凭着那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挪动。
独轮车的轴承因为寒冷发出尖锐的摩擦声。老乡们就用棉袄里的棉花蘸着唾沫给它润滑。
鞋跑丢了,就光着脚在雪地里走。脚冻裂了,流出的血把雪地染红,后面的人踩着血印子继续走。
“嗡嗡嗡……”
天空中传来了飞机引擎的轰鸣声。
那是日军的夜间巡逻机。他们像秃鹫一样盘旋,寻找着地面的任何一点动静。
突然。
“嗖——啪!”
一颗照明弹在车队上空炸开。
惨白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大地。那条蜿蜒数公里的“人龙”,彻底暴露在日军的视野中。
“那是什么?”日军飞行员看着下面密密麻麻的黑点,惊恐地瞪大了眼睛,“蚂蚁?不……是人!全是人!”
“他们在运物资!炸死他们!扫射!”
哒哒哒哒哒!
机翼下的机枪喷出了火舌。子弹像暴雨一样泼洒在人群中。
“快跑!散开!散开!”
民兵队长们大声呼喊。
但没有人散开。
因为路只有这一条。两边是深沟,散开了车就推不上来了。
“我不跑!这桶油是给坦克喝的!不能洒了!”
一个老汉,看着俯冲下来的飞机,竟然没有躲。他猛地扑在独轮车上的油桶上,用自己那干瘦的身体,死死护住了那桶宝贵的柴油。
“噗噗噗!”
子弹击穿了他的后背。棉衣里的棉花和鲜血一起飞溅出来。
老汉身子一软,趴在油桶上不动了。但他的手,到死都紧紧抓着车把,没有松开。
“爹!!!”
后面推车的年轻人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但他没有停下来哭丧。他抹了一把眼泪,推开父亲的尸体,咬着牙,接过了车把。
“驾!”
他推着染血的油桶,推着父亲没走完的路,继续向前。
这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人民。
他们平时温顺如羊,但在这一刻,他们比狼还要狠,比铁还要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