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清查司东侧的一间静室里。
洪执事盘膝坐在蒲团上。
他四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微高,微微眯着眼望着李寺。
他本名洪元昌,在清查司做了十几年的执事,修为不算顶尖,但胜在心思缜密、办事稳妥,深得上司信任。
洪元昌不咸不淡地道:
“李公子来了,坐。”
李寺在洪元昌对面坐下,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在骂娘。
他堂堂丞相之子,走到哪里不是被人捧着?
可是这个洪元昌既不迎接,也不正眼看他。
但他不敢发作,他知道这些修士的脾气,翻脸比翻书还快,得罪不起。
“洪执事,晚辈今日登门,是有一事相求。”
李寺开门见山,从袖中取出那枚玉牌,轻轻放在桌上,推到洪元昌面前。
洪元昌的目光落在那枚玉牌上,微微一顿。
他认得这玉牌。
那是当年李琰帮他脱困时,他亲手送给李琰的信物,说日后若有差遣,持此牌来见,必当效力。
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他抬眼看着李寺,问道:
“什么事?”
李寺看了眼左右,忽然低声道:
“是为了那个死囚叶修而来。
洪执事,我父亲让你除掉他。”
洪元昌闻言,眉头一皱,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沉声道:
“你疯了?
那个叶修是萧执事亲自带回来的人,萧国太点名要见的人,你让我在清查司里除掉他?
李公子,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嫌你自己命太长?”
李寺脸上依旧挂着笑,不慌不忙地道:
“洪执事,您别急。
这事自然不会让您白干。
我父亲说了,只要您除掉叶修,我们李家欠您的这个人情,就算还清了。
另外,我父亲还准备了一百童男童女,送给洪执事,作为额外谢礼。”
洪元昌闻言,眼神一下子变了。
一百童男童女,对于修士来说,显得很重。
尤其是他修炼的路子有些歪门邪道。
这些童男童女的纯阳纯阴之气,对他而言,是炼制某些丹药和法器不可多得的材料。
他卡在当前这个境界已经十几年了,正需要这样的东西来突破瓶颈。
顿时,他沉默下来了,心中在权衡利弊。
李寺见状,知道事情成了一半,连忙趁热打铁,道:
“洪执事,您想想,那个叶修不过是个凡人,就算死了,也没什么。
只要你做得干净利落,谁又能知道?
萧国太那边,只要人死了,她老人家还会为了一个死人大动干戈?
到时候木已成舟,谁也没办法。”
洪元昌闻言,眼睛再次微微眯起,沉吟道:
“你说得倒是不错。
他一个区区凡人而已,死了也无伤大雅。
只是万一他有什么背景呢。”
李寺笑了笑,道:
“他能有什么背景?
或许只是萧国太一个故人之后吧。
所以,萧国太这才来见他。”
洪元昌闻言,微微颔首,笑道:
“你分析倒是有道理。
既然如此,那这件事我帮你办了。
我今晚动手,人不知鬼不觉。”
李寺大喜过望,连忙站起身来,连连拱手道:
“多谢洪执事!
那一百童男童女,定然会奉送到。”
洪元昌闻言,脸上露出一抹阴冷的笑容,淡淡道:
“事成之后,再送不迟。”
李寺连连点头,满脸堆笑,转身离去。
洪元昌走到墙边,从墙上取下一柄长剑,拇指轻轻一推,剑刃露出一截,寒光逼人。
“叶修?”
他眉头一挑,嘴角勾起了一抹冷笑。
……
……
夜色如墨,秋风萧瑟。
清查司后院一片寂静。
叶修身穿常服,坐在书桌前看书。
管事送来了膏药,敷药之后,身上那些伤痕褪去不少。
不过,他也不在意。
这点皮肉之苦,比起他这些年度过的劫难,实在算不了什么。
就在这时,一个黑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叶修的院外。
洪元昌换了一身夜行衣,手提一柄长剑,来到院子外。
他是金丹修士,虽然修为在清查司不算顶尖,但对付两名筑基护卫,绰绰有余。
院门外,两个守卫一左一右地站着,丝毫没注意到有人来了。
嗖!
突然,一道白光如闪电般掠过。
两人只觉得眼前一花,脖子一凉,便倒在地上。
洪元昌收回飞剑,提步一跃,翻过围墙,来到院子内。
他散开灵识探查,发现正房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烛光从窗纸中透出来,映出一个端坐的人影。
那正是叶修。
洪元昌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提着剑,一步一步地走向正房。
叶修顿时眉头一皱,感觉到了一股杀意的靠近。
对于他这种常年在生死边缘摸爬滚打的强者来说,对这种杀机很敏感。
虽说他现在是凡人,没有灵识感应,但也一样能洞察。
就在洪元昌要靠近的时候,叶修突然打开了窗户,朝着外面大声喊道:
“快来人,有人要杀我!”
他几乎用尽了此生最大的力量来喊。
声音之大,惊动了院子内槐树上昏睡的乌鸦,发出呱呱声,飞了出去。
这一嗓子也彻底惊动了清查司上下。
洪元昌微微一怔,整个人顿住。
他不敢相信对方区区一个凡人竟然知道他来了。
要知道他可是收敛气息,脚步极轻,一个凡人绝对不会洞察的。
可偏偏对方知道了。
这小子身上有鬼!
这一嗓子彻底惊动了众人,他一下子心里发慌,走也不是,撤也不是,愣在原地。
透过窗户,两人四目相对,不超过十丈。
洪元昌心下一横,手中长剑脱鞘而出,飞剑如一道流星破空而出,目标直指叶修的头颅。
刹那间,叶修反应过来,整个人扑在地上,那飞剑钉在了墙上,将墙壁穿出了一个大洞。
“该死,这小子居然反应这么快?”
洪元昌不想自己的这一招居然被对方这么快识破了。
他急忙收回飞剑,欲跃进屋内,除掉叶修。
可就在这时,几道破空声响起。
显然是刚才叶修这一嗓子惊动了不少人。
一道月白色的身影率先赶来,轻飘飘落在叶修的院子内。
来人正是萧念月。
她面容清冷,冷冽的眸子看着眼前的黑衣人,立马认出对方了。
虽然洪元昌遮掩周身的气息,但她自然有识破对方的手段,所以这瞒不过他。
她冷冷一笑,道:
“洪执事,深更半夜,穿着夜行衣,提着剑,来叶修的院子内,你这是要做什么?”
洪元昌的脸色一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虽然他与萧念月同为金丹期修士,而且都是初期,但是萧念月毕竟是萧家培养出来,无论修为、法器、手段还是底牌,都远远比他强。
更何况,这还惊动了其他人。
他并不答话,心中一片惊慌,转身便逃。
嗖!
萧念月见状,立马出手,一道灵光从指尖弹出,封住了门口。
洪元昌撞在那层无形的灵力壁上,像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被弹了回来,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他手中的长剑脱手飞出,叮叮当当地落在地板上。
萧念月踱步朝他走来,冷冷道:
“说!”
洪元昌的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后背的冷汗湿透了夜行衣。
他在清查司干了十几年,太清楚萧念月的手段了。
这个女人,心狠手辣,从不留情。
嗖嗖嗖!
这时,又有几道身影降临在院子内。
为首一人是身穿玄袍、手持拂尘、面容古朴的老者。
他正是清查司的司主姚广之。
也是他们萧家推荐的。
他看向了萧念月,问道:
“念月,这发生了何事?”
萧念月幽幽一笑,道:
“他要杀叶修,司主该问问他为何要杀叶修?”
姚广之脸色一沉,浑浊的眼中迸射出一道寒光,喝道:
“洪元昌,还不快点从实交代,不然萧国太的手段,你是清楚的。”
一道怒喝,宛如惊雷。
洪元昌浑身一激灵,摘下了面罩,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道:
“是李家……李寺让我来的。
他说只要除掉叶修,就给我一百童男童女。
我一时鬼迷心窍便答应了他们。”
姚广之闻言,勃然大怒,喝道:
“李家的手倒是够长的。
居然将手伸到我清查司了。
哼,此事我会亲自跟陛下禀明!”
萧念月冷哼一声,道:
“好一个李家。
连我太祖奶奶要见的人都要杀!
看来,他们没有将我萧家放在眼里了。”
洪元昌脸色发白,跪地求饶,道:
“司主,萧仙子,还请饶命啊。
我只是一时糊涂。”
姚广之轻叹一声,挥挥手道:
“先将他带下去,一切等萧国太抵达京师再论。”
“遵命!”
两名修士上前,立马封住洪元昌的灵力,并且将他捆了起来。
姚广之扫了眼叶修,疑惑不解,问道:
“念月,这叶修到底是什么人啊?”
他在清查司做了几十年的司主,见过的奇人异事不计其数。
可眼前这个让萧国太亲自出面,让李家铤而走险的凡人,实在让他看不透。
萧念月转过身,淡淡一笑,道:
“司主,他是叶修。
曾经的潜龙阁阁主。
您说,他是什么人?”
姚广之的瞳孔猛地一缩。
潜龙阁阁主。
这四个字像一记惊雷,在他脑海中炸开。
他当然知道潜龙阁。
那是两百年前纵横燕云大陆的顶级势力!
传说中阁主叶修修为通天,以一己之力镇压四方,连北海星域的修士都不敢轻易踏足这片大陆。
后来叶修销声匿迹,潜龙阁方才没落。
有人说他飞升了。
也有人说他陨落了。
此事,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只是凡人,如何是潜龙阁阁主?
“他如何成了凡人?”
姚广之的声音有些发干。
萧念月摇了摇头,道:
“我也不清楚。
具体缘由,要等我太祖奶奶来了。
到时,一切才会真相大白。”
姚广之点了点头,道:
“好。我加派人手,在萧国太抵达之前,不会有任何人靠近这座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