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似胸有成竹,目光不在证物,银光面具下反而先弯起薄唇。
他笑得如春风拂面,“要承认吗?侯爷亦可否认,这毕竟,是侯夫人之物。”
众臣纷纷垂视,是一叠叠通兑大额银票!
钱庄名非中原文字,文字中央印着一只狰狞的狼头图腾。
呈给皇帝的那几张最为触目的:上面拓印了或大或小的指印泥模,一看大小就是孩童,旁边蝇头小楷工整写着年岁、特征和交割日期……
“丁亥月廿三,女童一名,发黄、跛足……”
皇帝看似念得毫无感情,眼底不断滚起一股股汹涌的波涛。
他将目光从纸面平移向薛棠,阴恻恻地凝视。
“陛下,这难道是,是私通外夷?!”
韩啸迅速抽看,率先失声大喝。
“吼什么吼?就你嗓门大?!”
皇帝突来一声怒斥,把可怜的金琅卫都尉霎时吓呆。
须臾晃过神,这汉子立刻意识到自己失言,双膝一软果断下跪。
面具下的唇渐渐抿紧,非但不帮腔开脱,从眼神里瞧见几分恨铁不成钢。
薛棠并非普通宗室,亦是圣祖血脉,话要传出去简直贻笑三境。
身为金琅卫中级将领,这点敏感性也没有。
五大三粗,头脑空空。
薛纹凛越想越心堵,在薛南离身侧叹了声气。
薛南离目光直视前方,根本没眼看,“......”
皇帝缓缓下了玉阶,在薛棠面前静立了数秒。
忽而蹬出一脚,正朝心窝子踹得人倒翻半边跟头。
“你若敢对不起薛家列祖列宗,朕灭你一族!”
薛棠狼狈地把跟头翻了回来,嗫嚅半天哽出一句,“是我夫人之物。”
始终瘫软游离的白镜棠突然就有了反应——
他木楞着转向说完话的薛棠,眼中先有惊愕,再是悲怆,继而愤恨。
“不……没有……不关姐姐的事!不关姐姐的事!”
他扑着向皇帝爬去,脸上淌满绝望的热泪,“我阿姐是苦命人,她全不知情,若非薛棠对她花言巧语,若非他扣住我们姐弟命门,我自不会——!”
“白镜棠,你魔怔了不成?说胡话也要看清楚场合!”
“薛棠!我为你肝脑涂地,我阿姊对你一往情深,你利用则罢,不能平白为了求生送她去死!”
薛棠咬紧牙,双眼瞪得充血。
“蠢货!我有错自当认了,你莫胡乱攀咬,最后只会作茧自缚。”
这二人一言一语有来有往,对白既无暗话也不高深。
无非一个“你莫做负心汉”,一个“你莫做猪队友”。
皇帝气得洇红一圈眼眶,气着气着就笑了。
他抖腿朝白镜棠也平等地抻了一脚,冷下语气,“你来说吧。”
白镜棠像任何普通百姓一般,似乎对皇权有种天然畏惧,被踹开后反而原地抱了抱团,小心翼翼地答了句是。
“济慈堂初开时,的确是姐夫……便是薛棠的主意。”
“此后老夫人也上心,便时常代为照应一二。老夫人悲悯慈心,慈济堂收容孩童越来越多,待他反应过来,已经有些料理不开了。”
“那时许多病残孤儿极难照料养活,日子一久,他却逐渐生出不耐烦来。草民并不明就里,总之自一年冬天起,堂中间隔一阵就开始少人,问起来便说找了好人家送走,也的确有银钱入账。”
“——草民疑惑,到底哪些菩萨人家会把又病又残的孩子领回去养,再过了几年,堂中情形越发奇怪,老夫人心思也渐渐淡了,甚至与他生了嫌隙。”
“这把琴,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白镜棠虽不敢看皇帝,似乎对朝中同无官职的“面具男”起了亲近,见他提问,答话声音都大了。
“这把焦尾是我阿姊陪嫁,我家出身商贾,走南闯北得些稀罕物是常事,本来阿爹说这琴看面相就晦气,架不住阿姊心爱。可阿姊病后,大家越发将这件事比将起来,尤其姐夫……尤其薛棠亦认为不祥,坚持丢在堂里。”
“是他坚持?”薛纹凛柔声。
白镜棠朝薛棠方向极快瞥去一眼,继续垂首窝成一团。
“姐姐病后哪有兴致弹琴?再说府中侯爷说一不二,自是他说什么是什么,即便舍不得也不会置喙。”
“老夫人为何心思会淡?为何会生龃龉?”殿内始终只有薛纹凛一人发声。
皇帝状似专注,余光却时而瞥紧薛棠的反应。
果然,焦尾和外夷尚不足以让薛棠方寸全无。
当下轻飘飘淌出的两句,让薛棠一瞬间血色尽失。
看他分明恐惧到了极致,又按捺到了极致,皇帝嘴角讥诮的笑意不曾消散。
毕竟该知道他秘密的人,都集在这场中。
白镜棠却被问得一脸茫然。
对于他表现得知情或不知情,薛纹凛也不甚在意。
薛棠的反应已然说明一切。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皇帝质问时的神色平和,看久了甚至有几分和善。
薛棠膝行两步到跟前,霜白的脸庞微微仰起。
这五官底子英俊,从修长的眉到高挺的鼻梁都有独属于薛家人的好面相。
但皮肤肌理的松弛和蜡黄色泽,又无情揭露出他私下浸淫酒色的真相。
也难为他辛苦塑造“爱妻人设”这么多年。
薛棠反而冷静得可怕,除了声线略颤,脊背都挺得笔直。
“陛下,这些事说到底没有实证,臣是被冤枉的。”
皇帝声调如常,“你视妻弟如心腹,是他恩将仇报冤枉的?”
“……他,到底年轻,许多事他只看表里或略知其一,说话做不得数。”
“那买卖幼童是假的?”
“……这些年塞外臣服,通商贸易繁茂,那些孩子的确托付给了可托付之家,也并非全然去了塞外,几乎遍布三境,臣可以修书来证!”
“生意便是生意。”皇帝一脸恍然地叹笑,“那你偷偷藏藏做什么?”
“……方才镜棠提及我与母亲的龃龉,原是臣不敢触及的羞事,若再不说,真怕引发更大的误会——”
“母亲念旧,最忍不得分离。可臣经营这济慈堂的营生本就不图财,实在经不起逐年亏空逐年严重,是以教授孩子本领,养大些放出去,再正常不过。”
“就因这事,我们母子一直有分歧,她把持府中事务,眼利心也细,我既背着她意思,自然不敢当面分说,有些事藏也就藏了。”
皇帝与薛纹凛心有默契地对视一眼,都明白没有再问下去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