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智坚忍,巧言令色。
薛纹凛神思不属,徒然意识到——
这果然不是薛家的种。
铁证难寻,只要抓不到亲自动手的实证,薛棠即立于不败之地。
面具下的双眸凝在薛棠微微舒展的肩背,又慢慢上扬到他的眼。
其中胜券在握的笃定感,几乎快满溢出来。
薛纹凛微眯,冷冷望向别处。
“启奏陛下!金琅卫辖下都尉陆执安求见,称有十万火急之事!”
太监在殿门口猝不及防嚎了一嗓子,尖利的音色里糅杂了惊恐和忐忑,霎时打破殿中的沉静.
未等通传,一道身影疾速掠进来。
陆执安——是般鹿的本名……
薛纹凛十足呆愣了几息,被皇帝茫然又疑惑的目光硬生生挟在原地。
这不在计划之内,而般鹿向来谨慎沉稳,除非间不容发否则不会贸然出现。
此刻他衣袍凌乱,闯进来就跪下磕头。
毕竟未经宣召而闯,是前所未有的大忌。
皇帝霍然走近也不追究,只绷紧脸问,“怎么回事?”
般鹿跪在薛棠身侧,瞥他一眼言简意赅,“是薛白氏……她自戕了。”
“清儿怎么了?!”
薛棠失声怒吼,从标准跪姿微挺半身,好不容易积厚的镇定荡然无存。
般鹿见状,口气莫名变得平和。
“侯夫人一个时辰前……自尽了。”
薛棠初听一呆,毫无反应。
般鹿抖抖索索从怀中捧出个染血布包,“这是她的亲笔自白书。”
清儿?!
薛纹凛禁不住朝盼妤斜去一瞬。
自白书?!
皇帝一脸惊愕。
叔侄俩旋即又瞪着对方,都没摸准互相在想什么。
不多时,内侍监向皇帝呈上一封折叠得极其仔细的素笺,大半已被鲜血浸透,已晕开大片腥红。
血字力透纸背,在晕染中依然可辨:
“陛下垂鉴:悠悠众口难辨忠奸,罪妇百死莫赎,然血泪为证:
罪一,谋杀主母谢氏。谢氏因故欲告夫郎于宗祠公裁,罪妇不忍夫日日煎熬,正逢谢氏心悸复发,致其悲怒攻心,心脉崩摧而亡。
罪二,济慈堂贩童牟利。广收弃童靡费甚巨,夫已捉襟见肘,然亦有白眼狼反谤夫沽名,妾身不忿即一念鬼起,或杀,或暗售于南境豪商为奴仆苦力。
罪三,截杀陪嫁杏仁。此婢暗掌谢氏私查济慈堂之耳目,竟得玉镯之锁,循至银钱踪迹,夫常怀不忍,妾于是诱其入柴房暗室鸠杀。
夫之不察,实替罪妇遮掩,多有不得已之处。
更有幼弟镜棠对此滔天罪恶一概不知,罪妇万死难偿其恨其苦,今以命抵偿,唯泣血恳求,勿因吾之污秽累及薛郎和幼弟身后清名。”
血字之后,更桩桩件件对齐了所有疑点的证物。
薛棠在听见“身后清名”四个字时,眼皮几不可察地掀动。
他偏过头,怔怔盯着般鹿平和无情的脸,扶在双膝的拳头徒然攥紧又弹开。
他上下唇打开,不知要说什么,几息后又紧闭放弃。
内侍监把血书递到他面前。
他激动地倾身想触碰纸页,被内侍监满面警惕拿远了两分。
薛棠看清上面的字迹,呆愣着重新跪好。
他似乎并不认真辨认是否是妻子的字迹,从肩膀就开始抖,先是极细微的,然后越来越厉害,直至整个人都缩了下去,额头抵在金砖发出沉闷的响声。
额头渐渐磕出血印子,薛棠迸出一声惨嚎蓦地侧扑向般鹿,双目赤红如要嗜人,一把揪住般鹿的前襟。
“是你逼死了她?!是不是你们?!是不是你们逼死了我的清儿!”
他状若疯魔,精心维持的镇定顷刻粉碎。
“陛下!”他又从喉咙挤出压抑难听的呜咽,让费心拼凑的辩白碎成断续模糊的字句,“……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出身商贾,连字都认不全——”
薛承觉静静地看着他。
“薛卿,为什么不怀疑是朕逼迫她?”
薛棠眼神一顿,下意识对上说话人的双眸。
那眸中的光是冷的,安静的,没有温度,像不见底的深井,像冰湖之下幽沉的水。
他洞悉一切,他厌恶自己.
这厌恶里除了居高临下的玩味,又有一丝清浅而谈不上怜悯的复杂情绪。
一股歪风从殿外灌进来,烛火齐齐一矮。
皇帝恰时挥手,几个内侍左右架住薛棠。
他无力反抗,在众人面前放肆地恸哭起来。
“薛白氏,私通外夷,图谋不轨,又犯下多桩命案,罪涉株连——”
皇帝平静地开口,像在念一道早就拟好的旨意,“白氏一门上至耄耋,下至垂髫,男丁斩决,女眷没为官奴,三族之内,无一幸免。”
这声音里还有一点寻常议事时懒洋洋的倦意。
听完旨意,满殿静寂。
听完旨意,满殿静寂。
薛纹凛无声叹息,从面具里垂眼看着被架在阶下的那团青色身影。
他十足像一尾离水之鱼在陆地徒劳挣扎。
皇帝紧接着开口,“朕不管她自己认还是替人认,总之她三族要陪葬。”
“……不,不要……姐夫,姐夫救救我……姐夫救救我!”
薛棠偏首看着妻弟,脸上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的渍。
一道细细的血线从下唇蜿蜒到下巴,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
“我招。”
皇帝眸光闪动,不着痕迹掠过薛纹凛。
“我招。”薛棠重复,这次声量微抬,带动一股破釜沉舟的回响。
“但求陛下——”他喉结艰难一滚,“屏退众臣。”
“臣要说的事,不能入第三人耳。”
众臣脸色微变,面面相觑,
恰时,铜灯火苗炸开灯花,光影一荡,在皇帝脸上割出明暗分明的两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