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南离眼中闪一丝复杂的嫌恶。
他自长成以来从未受过什么大挫折,迄今为止莫过于前次的“贪墨案”。
薛棠蝇营狗苟多年,想破脑袋才想出个“施恩之计”在朝堂立足。
此人非但不蠢愚,还胆子奇大——
费心筹谋,一夕溃败是活该,
但他直指薛纹凛这最单薄的薛氏一脉欺负,这才罪无可赦。
薛棠从牙关迸出短促的气音,看脸色是在自嘲。
皇帝不发话,臣子们不约而同观察御上脸色。,
唯有阶下,白镜棠在断续着抽噎。
此时内侍监从御座后闪出,朝皇帝开了开尖细的嗓子。
皇帝本还不明所以,眨巴眼睛的一瞬,御座后转出两个身影。
薛纹凛,就那么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众臣面前。
“劳陛下久候。”他开口,陌生的清冷里没有一丝烟火气。
黑袍裹着清瘦挺拔的腰背,自鼻梁覆至额角的面具闪着冷峭的光。
薛承觉与他身后的盼妤迅速对视,全程无言,心领神会。
“老师身体要紧,不必勉强现身。”
皇帝姿态郑重,竟亲自起身相迎,唬得众臣纷纷凝去目光。
一眼看不清人面,一耳听不明声音。
不识此人。
盼妤身着上朝常服,越过薛纹凛走到御前,许久不曾笑得如此明媚又稳重。
待受了群臣的礼,朝皇帝道,“分明是陛下与文先生一见如故,知他心畏沾染权欲,却使哀家来游说,陛下有命,哀家自当尽力成全。”
皇帝默默跟她飚演技,表现得心悦诚服,“谢母后将我这老师请出山。”
薛纹凛无奈,“......”
他被引到阶上御座侧的铁木椅落座。
“诸臣,文先生是朕此次微服带回的老师。”
阶下无不心里犯嘀咕,纷纷拱手见礼。
可那“文先生”不知是倨傲还是局促,似不大愿意跟众人过多交遇,而目光灼灼盯着主从嫌犯俩。
皇帝只好言归正传,太后则从善如流地坐在那“文先生”身侧。
很奇怪的氛围……
没听说这对天家母子是如何和好如初,只知太后回宫受了极大礼遇。
亦不敢信他们这位眼高于顶的君主,除了心服于“那位”,还会认老师……
果真日头久了,什么事都能发生。
薛南离此时更拾了底气,从袖中取出一物掷落在白镜棠面前。
是那枚边缘锋利的玉镯残片。
“认得吗?”
白镜棠浑身随时一颤。
“那侍女死前攥在手心的就是此物,白镜棠,你告诉你家侯爷,这究竟是什么?又有什么用?”
白镜棠盯着残片下意识地捂住手腕,抖得愈加厉害,喉咙却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薛棠则闭眼一副强自按捺状,撇过脸沉默。
薛南离将玉镯的来历云云,仿佛对薛棠顽固之极非常不理解。
“此物非你莫属,薛棠,你既不说,索性直接断案,治你弑母大逆之罪便是。”
薛棠抬头一梗脖子,强提几分气势,“镜刑司和金琅卫都听世子的,自然只得听凭你漫口胡说。”
薛南离气得桀桀一笑。
“行行行,你说,你当着陛下面说。”
薛棠面目五官微微扭曲,朝向御座干咽了下喉咙,“他是我最心爱之人的弟弟,给便给了,没有为什么。”
“陛下。”阶上那位先生突然说话了,惊得众臣面面相觑。
莫说这是宗族子弟的大案,这人掌握线索似乎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着实突兀。
“文先生”语速不疾不徐,“草民有幸勘察现场,那侍女若是谢氏派去暗探济慈堂的秘密,周身只攥这块看似无用的首饰碎片,也实在可疑。”
皇帝虚心求教,“老师以为如何?”
“草民多年前曾游历外夷,学得一种叫‘焄璜魄’的特殊玉质,魄意为可化形,此物亦然,遇火化液,离火速凝。”
场中数张脸皆是一副莫名状,连薛棠鼻腔也哼出一声嗤笑。
“文先生”将那碎片捏在手里看向薛棠,双眼盈满怜悯,“取琴来。”
薛棠面色突变,浑身一震。
一具被烧得焦黑的桐木古琴被抬至大殿中央,特地横亘在薛棠与白镜棠之间。
白镜棠盯着这副面目全非的乐器双眼茫然。
焦糊刺鼻的气味弥漫在大殿。
“济慈堂搜不到的东西,被很仔细地藏在堂后巷的灶台里。”
“文先生”缓缓下阶看向古琴,似有无意地将那碎片在二人眼前摆动。
“还我玉,这是母亲所赐!”
薛棠突然爆起断喝,声音尖锐急迫,笔直朝“文先生”身上撞!
薛纹凛轻轻锁眉,闪身侧开的反应极快,他只撤出半身一瞬,竟还想亲自擒住人,紧接着化掌成爪袭近薛棠下喉——
“你干什么!”
“快护好老师!”
薛纹凛:......这对母子……
瓷器的碎裂声音尖利刺耳,一只滚烫的金盏擦着薛棠鬓角飞了过去——
“哐当”砸碎在他身后,茶汤四溅,周遭升腾起热气。
帝后二人皆一副横眉怒容,吓得金琅卫如虎狼般扑了上来。
薛棠在这殿中实则武力值垫底,转眼就被按住双臂,又被粗暴地踢跪在地。
身后有两道灼灼谴责的目光,身前有两道惊恐愤怒的眼神。
薛纹凛无奈地腹诽,此类腹背受敌也真真独特得很。
“先生在一旁安心看着,要动手我来,您就不必了。”
薛南离的声调阴阳怪气,他竟也敢怒不敢言,只得乖乖把碎片交了出去。
青年俯身,举起的坚硬残片极像把精巧匕首。
薛南离捏着残片在那琴尾一处焦黑位置一刮一撬,本已脆化的琴身侧面应声撬开,现出一道半尺长的缝隙!
接着,巴掌大的油布包裹随木屑掉落在地。
青年三两下抖开,黑布下并非什么稀世曲谱,却露出一叠叠得整齐的泛黄票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