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纹凛不置一词,撇头看向窗外,似在欣赏。
全然一片黑乎乎,真是好景象。
盼妤默默腹诽还不能取笑,显得正襟危坐,“他这皇帝好大儿的身份又不假,神命天授毋庸置疑,王权之侧酣战多年,难不成因旁人一点身世争论,他就自怨自艾?”
薛纹凛没好气地回望,“真是听君一席话,胜似一席话。”
“什么身世争论?”
一声疑问,两人惊觉转头——
暖阁门口,皇帝着玄黑常服缓步走来,他执一只珐琅手炉,里面银炭星火融融。
在薛纹凛怔怔注目下,他将炉子贴手放在桌上。
薛纹凛盯着手炉整个人哽噎无语。
“薛棠的?”皇帝问得漫不经心。
两个长辈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吱声。
皇帝嘴角勾了勾,显得不甚在意,见薛纹凛还不上手,把手炉往他又推了推。
薛纹凛:“......”
天高气爽,秋风飒飒,他言行举止到底哪里表现得很需要这东西了?
皇帝冲母亲道,“玉姑姑仍守在外头,朕看晚膳都放凉了,想来您和老师谈事定是极要紧,否则怎会废寝忘食?”
盼妤瞥一眼略阴阳怪气的皇帝,微耸肩,“皇帝你知道的,我从不亏待自己。”
皇帝眼神挪移,压力给到另一人。
薛纹凛:“......”
“陛下——”帝师唤了声,前所未有地情真意切,“你猜,孤为何同意常留此处?”
皇帝剑眉挑动,摩挲着下巴正儿八经琢磨起来。
左不过是些破镜重圆的折子戏码,你与朕这未经情事的后辈说这些,犯得着么?
皇帝思来想去的答案都不很严肃,只好装无辜就此作罢。
薛纹凛星目一横,哂道,“若入了王府,只怕周遭日以继夜围着一群鸟雀翻吵不停,孤在这,是为了躲清静——皇帝以为呢?”
嗯......半分儿女情长也无吗?皇帝抬眼瞄了瞄,脸上写满不信。
他眨巴下睫羽竟不依不饶,“您身边,也不止要知冷暖,还要几个懂得审时度势些的——”
话一出,把当事人和看热闹的都得罪了。
看热闹的拍案起身,“本宫不知冷暖?不懂审时度势了吗?”
当事人同仇敌忾,气焰没那么嚣张,却也眼神不善,“皇帝应当把精力放在政务,操心这些容易老得快。”
不过廿年的皇帝:“......”
好好好。
皇帝果断放弃自伤八百这种不划算买卖,从怀里掏出一分案卷。
“你们夜探的详情,朕已着令般鹿一五一十告知。叔父,宵小觊山河,朕断容不得。天授于斯,朕乃真龙,匪逆怎会伤得?您放宽心便是。”
太后一屁股坐了回去,偏首拧眉向薛纹凛打眼色,唇语说得极快,表明情绪很充沛。
你那暗九卫原来是个漏风玩意,我却白白被你好一顿埋怨……
薛纹凛看见也只得装没看见,忙凑过身去跟皇帝讨论。
“陛下打算如何?”
“直接动他怕是不行。”皇帝提起薛棠满面冷峻。
“他与前朝的干系到底埋得有多深,尚还一无所知。若贸然动手,只怕他缩得更深。但我们,也有让他不得不狗急跳墙的硬证。”
“济慈堂?”盼妤给二人斟好热茶。
“叔父,济慈堂血案不必再瞒,保不齐他们暗地安插了眼线,若提前发现有异反而令我们被动,如今朕就要打得薛棠措手不及。”
薛纹凛颇是认同地点头,“侯府也要盯紧些,从薛棠到那对姐弟都不能放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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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金边朱笔飞溅起墨汁,皇帝狠狠掷在素白宣纸的御案上。
“陛下息怒!”侍墨小太监抖如筛糠般地跪倒。
薛承觉面覆寒冰,尽管御座后坐着盼妤和薛纹凛,他心情依然坏得很真。
阶下,两个辅政的中枢阁阁老前后站定,另一边由薛南离领衔,身后有镜刑司和金琅卫的重要将领。
皇帝桀桀冷笑,“好样的,一个忠孝闻名的清北侯,掌控一个济世救人的济慈堂,干了这么大一桩草菅人命的祸事,你们竟毫无所知!这打的是王法,削的是朕的颜面!”
一员阁老面如菜色,上前一步禀告,“陛下,济慈堂为侯府私产,这些年以行动博了贤名,但贤名之下,清北侯并无权念,他虽难辞其咎,但仍需详查才以法度惩戒。”
“肖阁老,此言差矣!”金琅卫一员将领出列接口,语气森严,“薛侯身为济慈堂主人,纵因母丧悲痛而疏忽,亦难逃疏于管教、纵容恶行之罪!保不齐——哼哼。”
薛南离阴恻恻旁望一眼,似笑非笑地续道,“本世子倒觉得,这般表明越发贤德之人,越发能干出这腌臜事,若有歹图,必先伪装,阁老说是吗?”
肖阁老屏息躬身,只顾看着自己脚下地面,并不敢接话。
这薛王世子本人浸淫朝堂时日虽不多,但他背后站着的是那个出了名的煞星薛北殷,纵然对方远在边塞——
老头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意,越品对方的话越不是滋味。
这青年人分明深受薛棠襄助,说是救命之恩都不过为,如今话里字字有刀剑——
以他跟王座那位的亲近关系,谁又知道这是不是皇帝找了个传话筒而已。
“陛下,臣方才之言,略莽撞了。”薛南离话锋却一转。
“其实阁老所言不无道理,臣之所以情急失言,只是认为陛下近侧无小事。或许侯爷真是被冤枉的,臣前日受他救命之恩,不愿相信他是这样十恶不赦之辈,是以臣觉得,此事要严查,越严查才能真正还他清白。”
皇帝冷眼看着臣子们一言一语,沉吟片刻拍下御案。
“传旨!清北侯薛棠,身为宗室贵胄,治辖不严,致名下产业藏匿命案,有辱宗亲体统,念其新丧母,悲痛过度,朕不忍苛责过甚——”
话音微顿,“但难脱失察之责。即日起,闭门侯府,静思己过,无旨不得出。镜刑司与金琅卫携朕口谕详查案情,相关人等若有实证,无论身份先拘了再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