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宫灯通明,常宁宫只有暖阁里一片黑黢黢。
玉翘在门外徒劳踱步,看见盼妤匆匆而来的身影,朝自家主子直跺脚,“主子,先生晚上水米未进,谁来也不许入内,连,连薛世子都被赶出来了。”
盼妤怪啧两声,面上郁怒不显,也没有直接闯入,心里先犯嘀咕。
先排除身体情况。薛纹凛对待自己病疾只是比较放任散漫,未到讳疾忌医的程度。
她不自禁地叹声气,只要他平安健康,那再大的问题也就不是问题。
太后娘娘转念又一想,难得这般反常,绝不会是小事——
心神辗转纠缠,让盼妤顿时断了先做心理建设的心思,闭上眼抬手就推门。
一股冷风倒灌入领口,配上满室如墨般的漆黑,她冷不丁地打了个寒战。
待适应光线,才发现薛纹凛身体绷直地站在窗边,似看着廊下那点惨淡的灯火出神。
角落里的半点星炭偶尔爆开了一点火星子。
“凛哥……”
看见人安然无恙,躁动的心跳逐渐回归平稳,她贴到人身后轻轻唤了声。
“……嗯。”薛纹凛没回头,又像背后长了眼睛,“孤无碍,只是在想事情。”
盼妤又绕到面前,目光铮铮地凝视,颇显得有几分执拗。
“玉翘吓得在门外直转圈,这才唤了我来,你现下,可不像无碍的样子。”
越在自己地盘,盼妤越想给予薛纹凛最大的舒适和尊重。
她并不想当个时刻痴缠,或一日不见如隔三秋的女子。
“侯府也探过了,可是出了什么意外?或,哪里不顺利?”
薛纹凛深深看她一眼,似想要尽可能轻描淡显地道,“有些收获,的确算意外吧。”
盼妤闻言微微惊诧,再把面前的美人脸细细端详,又看清他眼底潜着一层沉郁。
她赶紧摆出愿闻其详的姿态。
薛纹凛见状,只得将人引到圆桌前,二人肩碰肩就坐,薛纹凛拿出那张薄纸。
看完内容,盼妤呼吸明显渐重,凤眸倏地睁大“……什么?!”
“如今细想,齐王府早年的确有过一些风闻。”
“啊?”盼妤头脑嗡嗡作响,根本没从那惊天秘密中醒过神,只下意识应了一句。
薛纹凛轻啧一声摇摇头,思识继续陷入回忆。
“孤这个七哥纵有诸多不是,只爱妻这一条,宗室里无人能及。”
“他二人相识于微末,那时父皇还未建藩,济阳谢氏却是百年之大家。谢家女年长七哥十岁有余,成亲后,七哥怕她受人背后指点,除了出席家宴,说金屋藏娇也不过为。”
盼妤垂首折眉,对这个“七王妃”也着实没印象。
她略懊恼,“彼时齐王已被厌弃失了实权,朝堂府邸皆深居简出,我实在没印象。”
“孤与她交集也不多,但孤方才说了,齐王府早年传出的风闻,恰与她相关。”
齐王府风闻……盼妤眉心不展,兀自沉吟了片刻,忽而五官大开,似乎想起了什么。
“你是说,当年护国寺慧觉大师的谶言——”
薛纹凛默认。
她脑海记忆也回笼。当年薛羡晖与谢氏成婚多年,伉俪情深却膝下犹虚,宗室议论如沸,据说谢氏因此备受压力,忧思成疾。
一年深秋,护国寺菊圃中难得长出一株并蒂同枝的菊花名品。
寺中辈分最高,已多年不见客的慧觉大师亲口留下谶言,称:菊本寒姿,双色并蒂非祥,主阴阳调和非其势,继而云云
总之,大白话意思是,花开一株两色本就不祥,恰预示着男女和谐相处却非生育繁盛之势,不能执着强求诞下子嗣……
“所以才称之为风闻。”盼妤不以为然,“他当时在礼部领职,想要编造这等所谓‘昭昭天命’只是举手之劳。”
“当年族中无人相信,大都心知肚明,毕竟出于爱妻护妻之心,倒也无伤大雅。”
但几年后,谢氏宣布怀有身孕,并于足月后诞下了麟儿。
盼妤马上联想到关窍,“难道那麟儿是假,抱养才是真?”
薛纹凛扶着额角,闭眼作假寐状,先没接话,似乎思考了须臾。
“混淆天家血脉是欺君大罪,当年太子之位尚悬,七哥若早就打定主意抱养,又何必设计那些谶言?这说不过去……难道,他的亲子因故夭折了?”
盼妤将薄纸内容再看了一遍,似有不同意见,“这信中句句爱惜之情真挚,若是因偷龙转凤才留下这孩子,谢氏怎会半个字都不提?”
薛纹凛揉揉太阳穴,“有道理。只是她孕子在前,这封信在后,不能完全排除。”
“……这个雪夜捡来的弃婴,”薛纹凛目光灼灼,眼底填满某些道不明的忧虑。
“让谢氏选择写信、藏信这么多年,始终三缄其口,母子俩相安无事多年,然后现在,谢氏暴毙了——”
盼妤听着听着紧张地咽了咽喉咙,声音突然放低,溢出一丝狠厉,“无论如何,他身份牵扯前朝,宁可信其有也决不可放过。”
薛纹凛见她显露威仪,默默收入眼底,只朝她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稍安勿躁,如今名单尚未破译,还不宜打草惊蛇。”
他话音未落,似还惦记别的事,想了想逐渐不悦,口气莫名冷淡下来。
“如今这朝局,你们后帝只手遮天,也不必杯弓蛇影,你若真的心思缜密,倒无需每每惦记着江山社稷,能不能多关心关心旁的?”
盼妤薄唇张了张,听出话里迁怒的意思,一时也不敢应,下意识局促起来。
太后娘娘期期艾艾地问,“你这换风来雨的……若我又错了什么心思,你先让我做个明白鬼,不然措手不及的……”
薛纹凛听罢,竟彻底冷了眉眼。
“薛棠身世之谜尚在可与不可之间,承觉却——”他轻啧地叹声气。
“以先帝千辛万苦防备你的架势,定不会说出承觉的生母身份,拿这档子事在他面前肆意言说,难道他心里就不会受伤?”
盼妤总算听懂了,原来是好师傅怕好徒弟旁观别人身世而自己受心殇。
她撇撇嘴,十分无奈,“所以,这才是你不用晚膳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