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狱审讯室,粗大的牛油烛火摇曳,将人影拉得鬼魅般长长晃动。
李敏忠被带了上来,仅仅一夜,这位昨日尚算体面的户部侍郎仿佛老了十岁,他此刻官袍皱巴,头发散乱,灰白脸上嵌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瞳孔里写满无法掩饰的恐惧,正如惊弓之鸟般扫视周遭。
一见人群中央那抹明黄,李敏忠整个人颓倒下去,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皇帝的目光,仿佛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薛承觉坐在中位神色不虞,他身前还有何嘉淦负责主审,便也不再避忌侧身小声似在赶人,“这里空气潮湿,于肺腑有损,你赶紧走吧,快些走。”
一个回应的声音显然对皇帝无计可施,语气里却又很嫌弃。
“皇帝可以大声些,再大声些让所有人都发现——”
皇帝转回头,有一瞬表情讪讪的。
何嘉淦听得身后的对白冷汗津津。
“李侍郎,”犯人既来,代统领立刻收拾情绪,浑身释放千钧重压,“看看这些。”他上前将证物一件件摆开,其中最触目惊心的莫过于王振的验尸图——那画中清晰画出颈部扼痕,显示其所受非人折磨。
何嘉淦又将一盏油灯从证物托盘上取出,“侍郎见此油灯可觉得眼熟?它在你府中西偏院管事房中搜得,那管事已认,是你授意灭口王振。”
李敏忠木楞当场,视线始终呆滞,直到何嘉淦提拎出来那油灯,才连滚带爬地向前膝行几步,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陛下,下官,下官有罪!可我……我是被迫当了一颗棋子啊!我一个人哪有能耐做下此等构陷忠良、贪墨军饷的天大窟窿,那十万两银子我一毫都没见到。”
他喊得声嘶力竭,似也明白眼前看不到活路,显得十分绝望。
“李大人,你不冤枉,你心思缜密,以家人要挟这种卑劣的手段操控下属多人,又使其互为牵制不敢泄密,若非有忠义之臣从笔迹看出端倪,你这计策,便成了。”
“莫再做出此等伪装模样,你若真心悔悟,就该干脆利落供出主使。”
李敏忠嘴唇微颤,仿佛有话含在嘴边翻滚待喷,又始终无声无息,他低垂视线继续木楞须臾,忽而打了个寒噤。
心理战术的奏效无外乎以静制动,何嘉淦不发一语,只用乌沉沉的眸子看人。
相持不久,李敏忠眼神才动,似挣扎着迸发出求生之念,急切摸索着已脏污不堪的官袍,“我,我有证据……我有证据……我是被逼的,他……”
话未毕,面部表情遽然凝固,整个人像甫上岸的鱼般剧烈弹跳了一下,这画面似曾相识,激得皇帝身后爆出一句,“小心他服毒自尽!”
何嘉淦怒喝扑至前去,试图卸掉对方下巴,却已然来不及,暗紫的血液从吐满白沫的口鼻喷溅而出,李敏忠暴突的眼球死死向上瞪,几息后就没了生机。
薛承觉脸色铁青,死死攥紧了御座扶手。
这是日日登上明光殿议政的三品大员,从他未尽之语都能让皇帝脊背发凉:有人竟能在自己眼皮底下,将朝廷大臣的生死控制自如!
滔天羞恼在他胸膛汹涌,若非顾忌在某人跟前的形象,他恐怕会咆哮暴怒——昨日才勉强接受了薛纹凛的劝说,给自己找个理由宽恕赤爵卫的庸常无能。
而今天便被敌人迎头一击——若继续生存在这样的朝局里,自己迟早要被暗杀!
若继续生存在这样的朝局里,自己迟早怎么没的都不知道!
尚待自己可怜自己,身后渐渐传来沉闷咳嗽,有一下没一下,明显在强行忍耐。
薛承觉悚然一惊,转头看了一眼立刻起身,又对内侍监道,“将銮驾摆过来。”
说罢臂上便吃狠了力道,皇帝循势而望,见那人只怕好极了面子,脚踝分明无力地微屈,偏要装得一副安然无恙,不忘嘴硬,“不……孤,我,咳,我,自己走。”
薛承觉气得一笑,附耳轻声,“是,朕定把您今日的隐忍顽强绘声绘色禀告。”
薛纹凛:“......”
皇帝先小胜一轮,臂上却很快吃痛,他吸着气一面回望,再想叮嘱何嘉淦两句,却见这壮汉仿佛四肢不勤,正和一具尸体身贴身纠缠不清——
皇帝嘴角忍不住地一抽,恼怒着扬声呵斥,“何大统领,你失心疯了?!”
何嘉淦保持着扑身的姿势狼狈回头,勉力应了声,赶紧四肢忙乱地挣扎起身。
人跟着銮驾过了中门,何嘉淦跑两步跟上队伍,在皇帝身侧启口,满头大汗淋漓,话还没出,却见皇帝递过来一个“噤声”的眼神,他立马心领神会。
暖阁内,内侍监都不允入内,只有何嘉淦侍立在侧。
皇帝拦手阻止他旺盛的汇报欲,只在榻前落座,目光沉沉看向前方。
那安坐榻上的人正扶着凭几的手背,青白血管在皮肤下微微凸起,坐姿也略显僵直,似在暗暗调整着呼吸。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秋雨,细微水汽渗出不适的潮意,薛纹凛另一手扶着脚踝的患处,漂亮的唇形紧抿成倔强的薄,时而蹙眉吸气。
皇帝耐着性子,“现下硬挺着也无济于事,若夜里也歇不好怎么办?”
薛纹凛略是气急败坏地轻啧,“行了,别在孤耳旁念经,否则回你的勤政殿。”
皇帝默默腹诽,这病患不开口时美则美已,可惜长了一张嘴,脾气是越发遮掩不住了。
何姓官员则不安地再次拢了拢袖子,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薛承觉一看同盟还未现身,只得暂时转移火力,二话不说朝何嘉淦一伸手。
一本沾血的账本拂拭干净,被呈到他面前。
账本不厚,触手粘腻,似乎还残留着死者最后的体温和绝望气息,他翻开浸着血污的褐色硬壳封面,是特制的韧纸,字迹极其工整。
“方才就是为了这玩意?”
“是。他下狱时为了防止私藏毒和兵器,臣分明搜过身,他将账册分页撕开粘在衣服夹层,这是拼好的版本。
皇帝默默咋舌,倍感这证物之宝贵,翻开一页后想到什么。
“这么说,李敏忠真是被逼无奈?”
何嘉淦并无任何同情之色,“臣,臣并不关心关乎他的真相,臣只知他造成的伤害、带来的麻烦尚无法计算,他屈从敌人构陷宗族是事实,臣,半分不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