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辰春,捐。来源:_____”
“款项用途明细:承天坊乙字仓,废弃神臂弩、雁翎刀共计叁万柒仟件,翻新淬炼,总记柒万两白银整。”
薛承觉眉心微耸,“七万两用于旧换新装?可有查到这批兵器的下落呢?”
何嘉淦挺立着迟疑又躬身,“臣无能。只因民间义捐不问来处,旧器在兵略院也无存档,翻新后极可能倒入黑市,好比大海捞针,主子得容臣一点时间。”
皇帝将一行行付款记录看得认真仔细,视线扫向款项记录旁空白处,被一个极细小的图案吸引。
“蘅臣,可见过这个图腾?”
何嘉淦上前的动作稍显拘谨,磨磨蹭蹭也没凑近,不成想,皇帝背后先发出个声音自告奋勇,“给孤瞧瞧。”
薛承觉皱着眉将背后这人略略打量,一回头冲口催促,“快上前,仔细瞧瞧。”
薛纹凛:“......”
这图案线条凌乱,勾勒缠绕得诡异,乍看时像藤蔓时像兽爪,有种刻意模糊又极具标识性的反差。
何嘉淦之所以磨蹭,正怕当下这种场景。
自己完全不在行也不识得,只能徒劳摇头,倒自觉有些窘迫,他捏着账页边缘,下意识搓了搓纸面,忽而见一张染血了大半角的小字条滑落出来——
?!“陛下,这——”
字条上字迹与账页相同,看来也是李敏忠亲笔,大约颤抖得厉害几乎字不成字:“王,振,取城外河,淤泥有信……”
何嘉淦精神一振,眼神转厉,“臣亲自去,现在就出发。”
“不必。”薛纹凛在背后温声提醒。
这是正经话,皇帝侧身让出视线,何嘉淦见机赶紧恭谨拘礼,听人道,“凶手新死,不必显露行迹,此事既已还世子清白,便在李敏忠处结案最好。”
二人皆一点就通,立刻明白言下之意,神情便不约而同地凝重。
偷军饷翻新兵器,翻的是谁的贼器,养的又是谁的私兵?
案子到此为止,才能方便继续查下去。
薛纹凛远远瞥了眼图案,漫声冷峭,“陛下确定不给孤看看?那你恐怕得送中枢阁,让那群辅朝老货先从皇帝身上占些便宜,再美名忠义地陈情。”
皇帝听罢迟疑须臾,而后果断倒戈方才的自己,看着眼色就把图递了过去,堪称识时务典范。
薛纹凛摆手一推,仿佛那“迟疑须臾”是不可挽回的错过,轻轻一哼,“孤大抵看个大概也足够。”
你……这么逗晚辈难道无半分羞耻么?
“这印记并无特别归属,只稀奇在,是前朝之物。”
君臣二人闻言,同时凝神肃整。
“前朝沿用下来的巨细无数,你们既不必太紧张,也不能松懈。这图案已变体,原样曾适用于废帝禁军传信印记,三境结盟后皆在内廷废止,反而民间屡禁不止。”
“这图案,有以死明志的暗示,也有实际用途,孤猜,蘅臣要找的东西上也有此图,以此呼应,互为印证,以辨真伪。”
“一个二臣,死前竟有那么多精心准备,看来是防着谁,也大抵猜到自己的结局,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薛纹凛侧目看一眼皇帝后慨叹,“恐怕家人是最大软肋。”
他沉吟片刻犹疑开口,“陛下,若此人遗物还有几分立功价值,不如放过他的家人吧。”
薛承觉想了想当即立口谕,“蘅臣传朕旨意,户部左侍郎李敏忠,贪墨军饷以饱私囊,构陷忠良以蔽天听,谋杀证人以匿己罪,数罪罗织,剧毒之根,务须尽铲,着即追究连坐,三族亲眷无论长幼男女,即刻锁拿打入诏狱。”
薛纹凛听得直接呆愣,心情一阵激荡,顿觉脚踝患处爆出一股钻心之痛,疼得他当着二人面倒吸口气。
“叔父!老师——伤口怎么了?!蘅臣传太医,不不,请老谷主——”皇帝登时凑近,紧张得出口无状。
“你——嘶……不许去。”
叔侄俩全然不在一个心思,薛纹凛又气又急却疼得说不出话,见递过来一只手,抓住就开始掐。
“......嘶……”皇帝面目扭曲,被掐得差点疼出声。
何嘉淦在旁边毫无用处,又被禁止搬救兵,只能搓着手干咽喉咙,好在旁观者清,何大统领忽而灵台清明,冲口解释,“主上,陛下此举是为了保护他家人!”
掐劲立马松了,皇帝这才意识到原委,赶紧解释。
“当然如此!叔父,朕虽下诏,但会暗中好生安置他三族,至少找出背后之人前,他们也不宜再出现,以免招来杀身之祸。”
薛纹凛面色稍霁,这厢唱罢,皇帝也不乐意了。
“在您心中,朕难道是心胸狭隘、毫无远见之君么?”
病患自知理亏,张了张嘴却无从安慰,好在皇帝倒没纠缠,似刻意见好就收,转身继续吩咐,“薛世子含冤受屈,今已昭雪,官复原职,赏黄金百两,以慰忠良。”
“另,”薛承觉面目冷峻,“兵略院、户部凡参与此笔军饷调度、审核、签押环节者,无论官职高低,一概隔离待查。白虎营商镜刑司深究有无勾结失职、玩忽职守,不得枉纵。”
薛纹凛又不禁皱眉,继而无奈,只在心中腹诽,薛南离分明就是那个审核签押最终拍板人,旨意却只提嘉奖不提疏漏,简直厚此薄彼到不要脸的地步。
他也只得默默叹气,这代表清洗的信号——
刀锋所指,即是帝侧酣睡之流。
皇帝竟意犹未尽,“八百里加急明发北澜大营,将前因后果晓谕全军,宣朕抚慰之意,嘉奖薛帅御下有方,稳固军心,待其凯旋,朕另有厚赐。”
夜色深沉如墨。
雨还在下,细碎的淅沥声敲打着暖阁琉璃瓦檐,两支素烛之内,另有一番宁谧。
“你们今日也谈得太久,终究发生一件幸事,思来想去,我才忍在外头。”
“无碍,是孤不该错疑心了陛下,也算自找的。”
盼妤在他耳侧轻轻哼声,漫不经心地嘀咕,“也是个心思深的,毕竟亲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