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夜里,一只萤火虫飞进了玄英洞。
萤火虫的光在洞厅里一闪一闪,从香油缸边飞过,绕过睡成一排的三只犀牛精,落在琦玉面前的一块石头上。
琦玉正盘腿坐着,面前的石桌上摆着果子、点心,还有一壶热茶。茶还冒着热气。
萤火虫停在茶壶的壶嘴上,不动了。
琦玉看了看那只萤火虫,又看了看自己面前这一桌子吃的。他想了想,拿起一只枇杷,剥了皮,递到萤火虫面前:你吃吗。
萤火虫:……
萤火虫轻轻抖了抖翅膀。金光一闪,悟空恢复原形,蹲在石桌边上,一脸无语地看着自己的师傅。
师父,您这是来做客的,还是被抓的。
琦玉想了想:都有吧。他们管饭。
悟空:
悟空压低声音,指了指洞厅另一头:师父,俺老孙打不过那仨。
琦玉了一声。
琦玉又喝了一口茶,补了一句:那三头牛,哦,犀牛,其实不坏。管饭。
悟空:……您就没想过自己跑吗。
琦玉想了想:跑什么。你们来接我,我就不用跑。
悟空:那要是俺老孙接不走呢。
琦玉:那就等下次。
悟空:
悟空又说:那仨的本事邪门得很。一个油光光的打不进,一个会放迷魂光,一个会放冷放热。俺老孙一人打他们三个,打不动。
琦玉喝了口热茶:那怎么办。
悟空说:俺老孙准备去天上请人。您先在这待着,别跟他们动手。
琦玉点了点头,又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不杀我。
悟空说:他们不敢。
琦玉了一声:不敢就好。你路上小心。
悟空应了一声,正要变回萤火虫飞出去。洞口忽然亮起了一盏灯。
辟尘大王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站在洞口,手里举着一盏金灯。灯光一照,洞厅亮如白昼。
哪来的萤火虫。辟尘大王眯着眼睛,这洞里的萤火虫,早就被俺们吃光了。
悟空直起身,金箍棒已经在手里:那俺老孙就明着出去。
他抡起金箍棒,一棒砸向洞口。辟尘大王举灯一挡,金灯被砸飞出去,撞在石壁上,灯油洒了一地。三只犀牛精全被惊醒了,嗷嗷叫着扑了上来。
悟空且战且退,一路打出洞外。
洞外,悟能和悟净正在等着。看见悟空出来,悟能抡起钉耙就要上:猴哥!一起打!
打不过。悟空一把拉住他,
三人退回金平府。这一夜,三兄弟又试了一回。悟空在前顶着辟寒辟暑,悟能从侧面绕后,悟净从另一侧夹击。
结果还是一样。悟能被寒气冻住的瞬间,被辟尘大王一蹄子踹翻在地。悟净被热浪逼退的时候,被辟暑大王一蹄子按在了地上。热浪燎过,悟空的虎皮裙又焦了一角。
三兄弟,两个被擒。悟空独木难支,没有恋战,转身驾云就走。次日一早,他架起筋斗云,直上南天门。
南天门的守门天兵看见那只猴子又来了,齐刷刷往门里缩了两步。五百年前的阴影还在。
悟空摆摆手:俺老孙今儿不是来闹事的。带路,见玉帝。
天兵:……您最好是真的。
凌霄殿上,玉帝听完悟空的话,沉吟了片刻:犀牛精?
悟空说:正是。三个犀牛精,假扮佛爷骗香油,还抓了俺师傅。陛下,给俺老孙派点人。
玉帝说:朕还以为你是来要蟠桃的。
悟空说:蟠桃园的桃子还没熟。
玉帝:
凌霄殿上,玉帝听完悟空的话,沉吟了片刻:犀牛精?
太白金星在旁边捻着胡子,想了想:陛下,犀牛属土。木克土。要降这三头犀牛,得请二十八宿里的四木禽星。
悟空问:四木禽星是哪个。
太白金星说:角木蛟、斗木獬、奎木狼、井木犴。大圣,您与其中一位,还是老相识。
悟空愣了:
太白金星笑了笑:奎木狼。当年宝象国那位。
悟空恍然大悟,咧嘴笑了:好,那就请他。
玉帝点头,当即降旨:点四木禽星下界,降伏青龙山三妖。奎木狼,干完即回。
天宫点将台,四道身影落下。
角木蛟,斗木獬,井木犴,奎木狼。
悟空一眼就认出了最后那位。奎木狼面无表情,站得笔直,一身星袍,和当年宝象国那身黄袍判若两人。
悟空凑过去,咧嘴一笑:奎木狼,你不是在宝象国陪公主吗。怎么回天庭了。
奎木狼面无表情:陛下特旨,调我回来降妖。干完还得回去。
悟空:那公主怎么办。
奎木狼顿了一下:现在家里她说了算。孩子她带。
悟空:……行吧。
奎木狼:大圣,往事休提。干活。
悟空咧嘴一笑:行。干完活,你早点回家。
四木禽星驾云赶到青龙山。三只犀牛精正在洞口晒太阳,一看见天上那四道木气森森的身影,脸色全变了。
木气!辟寒大王转身就跑,那是克咱们的!
三只犀牛现出原形,三头小山一样的巨犀,撒开蹄子就往西边逃。
四木禽星紧追不舍。三头犀牛一路狂奔,逃到西海边。前方海浪滔天,挡住了去路。
海面上,西海龙王敖顺率水军列阵。摩昂太子银甲长枪,站在浪头,一声令下:拦下他们!
西海龙王站在浪头后面,捋着胡子补了一句:圣僧的徒弟遇难,我西海自当出力。
巨浪卷起,把三头犀牛困在岸边。
井木犴最先出手。他化作一道青光,直扑辟寒大王,现出原形,一口咬在辟寒大王的脖颈上。辟寒大王的灯油金身,在木气面前像是纸糊的一样,咔嚓一声,断了气。
角木蛟化作青龙,一爪按住辟暑大王。辟暑大王挣扎了几下,被角木蛟按进泥沙里,动弹不得。
摩昂太子长枪一挑,把辟尘大王从水里挑了出来,摔在岸上:绑了。
悟能扛着钉耙跑过来,照着被捆住的辟暑大王和辟尘大王,一人一耙,补了刀。
辟尘大王临死前,挣扎着喊了一句:是一个穿黑衣服的教我们假扮佛爷的!他说他叫无天!他说只要把那光头引到洞里,拖住他,就教我们长生!
喊完,断了气。
悟空蹲下来,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地记下了。穿黑衣服的。又是那个穿黑衣服的。
三只犀牛被锯了角。四只角,四木禽星带回天庭复旨。一只角,留在金平府镇库,从此免了百姓年年进贡香油之苦。最后一只,悟空揣进了怀里,拍了拍:带回去给师父看看。
悟能凑过来,盯着悟空怀里鼓起的那一块:猴哥,那角能卖钱不。
悟空说:你能用得着?
悟能咂了咂嘴:俺老猪是想,搁金平府镇库那只,可惜了。要是换成吃的……
悟空:那是镇妖的,不是镇胃的。
悟能:……说得也是。
金平府的百姓得知真相,又惊又愧。他们供奉了几十年的,竟是三头妖怪。有人跪在金灯桥头烧香,想给那三位送最后一程,被府官一嗓子骂了回去:还供呢!那是三头牛!
府官下令拆了金灯桥上的金灯,永禁金灯之役,把那盏大金灯抬进府库,封存起来。
师徒离开金平府那天,慈云寺的净尘方丈送到城门口,双手合十:圣僧,一路走好。
琦玉点了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城里的方向:那灯,以后还点吗。
悟空说:府官说了,不点了。
琦玉了一声:不点了好。灯油拿来炸油条,能炸不少。
悟空:
云端之上,极远处,一道身影立在云头,看了整场。
无天一身黑袍,长发垂落。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那条官道上。从头到尾,那个光头没有出过一次手。徒弟打不过,他就让徒弟去请人。请人来了,他还在后面慢慢走。
徒弟能解决的,他不碰。徒弟解决不了的,他才会动手。
无天的手指在袍袖里捻了捻。
『这个光头,把自己的出手藏得这么严实。』他收回目光,『那本座就让你藏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