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玄英洞的洞口前就传来了砸门声。
轰。轰。轰。
金箍棒一下一下砸在洞口的石壁上,碎石簌簌地往下掉。悟空站在洞外,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扯着嗓子喊了一句:里面的,滚出来!
洞门吱呀一声打开。三只犀牛精鱼贯而出,在洞口一字排开。
辟寒大王走在最前面,金角在晨光里泛着光。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三个和尚,又往他们身后看了看。无天说的那个光头,不在。
辟寒大王松了口气:就你们三个?你们那个光头师傅呢。
悟空咧嘴一笑:俺师傅在你们洞里睡得正香。俺老孙来接人,不用他出来。
辟寒大王了一声:那就先打发了你们,再跟他说话。
辟尘大王凑过来,压低声音:大哥,俺怎么觉着,这仨也不太好惹。
辟寒大王说:无天说的是那个光头打不得。徒弟,应该还行。
辟尘大王了一声,又补了一句:那万一徒弟也打不得呢。
辟寒大王:……打不得就回洞里守着光头。
悟空也不废话,抡起金箍棒就砸。
这一棒又快又狠,带着风声,照着辟寒大王的天灵盖就去了。辟寒大王不躲不闪,梗着脖子硬接。
铛!
金箍棒砸在辟寒大王头顶上,发出一声闷响。
悟空愣了。那一棒像是砸在一只巨大的油罐上,棒身刚碰到辟寒大王的头皮,就猛地一滑,向旁边偏了出去,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碎石。
悟空收棒,退开一步,盯着辟寒大王:你的脑袋,是油的?
辟寒大王得意地甩了甩鬃毛:无天赐我的灯油金身。香油香火炼了百年的皮肉,刀枪不入。你的棒子,打不进来。
悟空又砸了两棒。一棒砸在背上,一棒砸在腿上,全都滑开。金箍棒在辟寒大王身上就像在油里搅棍子,一点着力点都没有。
悟能站在后面,看得直咂嘴:猴哥,别打了!俺老猪看明白了,人家那是佛的脚!
悟空回头:什么佛的脚。
悟能一本正经:网上都说了,人的脚怎么踢得过佛的脚。人家假扮佛爷,那就是佛的脚。咱认输吧。
悟空:……那是蹄子。
悟能:蹄子也是脚。
悟空没理他,又抡了一棒。这一棒加了三分力气,金箍棒嗡的一声,砸在辟寒大王的脑门上,照样滑开,把洞口的石阶砸塌了半边。
辟寒大王摸了摸脑门,连个印子都没有,更得意了:说了你打不进来。省省力气吧。
这时候,辟尘大王动了。
他退回洞口,从洞里拖出三盏金灯,一一点亮。金黄色的灯光在晨光里铺开,罩住了整个洞口。那是无天让他屯着的备用灯,香火迷魂,三盏齐点,威力比桥上那三盏还足。
灯光一照,悟能的眼神瞬间就直了。
他握着九齿钉耙站在原地,眼珠子发直,嘴里念叨着:吃……吃……
他抡起钉耙,朝着自己的脚面砸了下去。
呆子!悟空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悟能的后领,把他拽到一边。钉耙擦着悟能的脚趾砸在地上,把地面砸出一个坑。
悟能还在发直,手里的钉耙举起来,又要往自己脑袋上砸。悟空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把他拍得一个趔趄,清醒了两分。
悟净也站在灯光里,额头上青筋直跳。他死死握着降妖宝杖,把杖尾往地上一杵,硬撑着没倒。他的脸涨得通红,眼神在清醒和恍惚之间来回挣扎,嘴里咬得咯咯响。
撑住!悟空喊道。
辟寒大王又动了。
他张开嘴,一股刺骨的寒气从口中喷出,把洞口左侧的空气冻成一片白雾。另一边,辟暑大王浑身赤红,热浪滚滚,把右侧的碎石烤得发烫。
一冷一热,把三兄弟夹在中间。
悟能被寒气一激,鼻涕直流,冻得直打哆嗦,手里的钉耙差点握不住:冷……冷死俺老猪了……
悟净那一侧是热浪,浑身冒烟,僧袍的衣角被烤得卷了起来,帽沿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悟空一棒砸向辟寒,辟寒缩头,寒气迎面扑来,把金箍棒冻出一层白霜。悟空一棒砸向辟暑,辟暑侧身,热浪烫得棒身发红。
三个妖怪,一门灯油金身打不进,一门迷魂灯乱人心智,一门寒暑领域冻烤俱全。配合得严丝合缝,像是练过一百遍的阵型。
悟空在两个领域之间来回腾挪。刚躲开辟寒的一口寒气,右边热浪就扑面而来;刚避开辟暑的一记热蹄,左边白雾又把他裹住。忽冷忽热,虎皮裙被冻得梆硬,走一步咔咔响。
悟空越打越窝火。他拔下一把毫毛,吹了口气,变出上百个分身,从四面八方扑上去。分身扑到一半,灯光一照,全呆住了,站在原地手舞足蹈,被辟寒大王一蹄子一个,全踩灭了。
他又把金箍棒变成百丈长,横扫过去。辟寒大王顶着棒身硬推回来,寒气顺着棒身爬上来,冻得悟空虎口发麻。
苦战百余回合,悟空没能把任何一个妖怪打趴下。他的虎皮裙被热浪燎焦了两个角,左胳膊被寒气冻出一片青紫,火气也上来了。他咬了咬牙,抡圆了金箍棒,一棒横扫逼退三妖,转身一把捞起悟能,扯上悟净,驾云就跑。
别追!辟寒大王拦住还要追的辟尘大王,无天说了,拖住就行。他们跑了,正好。那光头还在咱们洞里呢。
三只犀牛精回到洞里,看着那个还在呼呼大睡的光头,面面相觑。打斗声那么大,愣是没吵醒他。
辟尘大王蹲在洞口,越想越气:大哥,俺们守着这个光头,跟看门似的。
辟寒大王说:看门怎么了。无天交代的事,办稳妥了比什么都强。
辟尘大王:那要是他徒弟把救兵请来呢。
辟寒大王想了想:请来再说。能拖一天是一天。
慈云寺。
悟空把悟能悟净放进禅房,自己坐在门槛上,脸色不好看。
悟能裹着被子,还在一抽一抽地打哆嗦:猴哥,那三个妖怪……邪门……那灯光一照,俺老猪的脑子就不好使了。还有那冷那热,一会儿冻一会儿烤,俺老猪差点交代在山上。
悟净靠墙坐着,脸色发白:那个放灯的,厉害。灯光一照,神识都乱了。
悟空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他们的本事不是自己的,是被人塞进去的。
悟能一愣:塞进去的?
悟空点头:灯油金身、迷魂灯、寒暑两域,路子跟咱们以前见过的妖怪全不一样。像是有人专门给他们配好的。
悟能缩了缩脖子:塞进去的本事……这不就是赋能吗。谁给他们赋的能。
悟净在旁边接了一句:这是好事啊。
悟能瞪他:师父还在妖怪洞里,好什么事!
悟净说:好事。师父在洞里,妖怪就得管他饭。师父在哪儿都有人管饭,饿不着。
悟能:
悟能裹紧被子,又补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师父还在洞里呢。
悟空说:打不过就请人。天庭那边,俺老孙熟。
悟能说:天庭?上次你去天庭,差点没把凌霄殿拆了。他们肯帮忙?
悟空说:那是五百年前的事了。现在俺老孙是正经取经人,玉帝也得给三分面子。
悟能嘟囔:给面子……上次你把人家蟠桃园薅秃的时候,可没见你讲面子。
悟空瞪了他一眼,没接话。他坐在门槛上,金箍棒横在膝上,看着青龙山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忽然站起来:俺老孙再走一趟。
玄英洞深处,琦玉翻了个身。
早上的动静,他迷迷糊糊地听了一耳朵。砸门声,喊声,还有一阵一阵的冷风热浪。他没睁眼。
他其实一拳就能打穿洞壁出去。但他没动。这是他的规矩,徒弟能解决的事,他不插手。徒弟要是觉得需要帮手,那是徒弟自己的选择。
『悟空应该会去请人吧。』他闭着眼睛,转了转念头。
『请谁都行。别把师父忘了就行。』
慈云寺门口,夜色正浓。
悟空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回头喊了一声:呆子,老沙,走了。
悟能裹着被子,从禅房里探出头来:还去?俺老猪这腿还抖着呢。
悟空说:你们不用动手。跟俺老孙去山下等着,俺老孙先上去看看。
悟能悟净披上衣裳,跟了出来。三条身影没入夜色,朝青龙山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