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风在洞口散尽。
风声一停,琦玉听见洞里很安静。只有头顶传来滴水声,一滴,一滴,落在石头上,在洞厅里荡开。
琦玉站定,四下打量。洞壁上的油灯把光影投在石壁上,摇摇晃晃。洞顶垂下几根钟乳石,尖尖的,像倒挂的竹笋。
角落里堆着几口大缸,缸口没盖,飘出一股浓重的香油味。
琦玉闻了闻,又闻了闻。
『这味道,像炸油条。』
洞厅深处,三个巨大的身影缓缓站了起来。一只鼻子上顶着金色的角,一只通体赤红,一只通体灰白。三双幽绿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齐刷刷地盯着他。
三只犀牛精。
他们本来准备好了威吓的台词。什么你这和尚,可知我兄弟三人的厉害,什么进了这玄英洞,你就是案板上的肉。辟寒大王清了清嗓子,正要开口。
琦玉先开口了。
有吃的吗。
洞厅里安静了一瞬。三只犀牛精的嗓子眼同时卡住了。
辟尘大王张了张嘴,准备好的台词全噎了回去。辟寒大王也愣在原地,嘴巴张着,没发出声。
琦玉看了看那三只犀牛精。
『他们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没听懂?』
他又问了一遍,放慢了语速:有,吃,的,吗。
辟寒大王回过神来。他挺了挺胸,清了清嗓子,凶了一句:你这和尚!可知这是什么地方!进了我兄弟三人的玄英洞,还敢要吃的!
他说完,鼻子喷了喷气,等着那光头腿软。
琦玉看了他一眼,认真想了想:那你们这里没吃的。
辟寒大王:……有。
琦玉了一声,在洞厅里找了个干净些的角落,坐在一块石头上,开始打量四周。
琦玉打量了一会儿那三只犀牛精。
『这三头牛,身上有角。』
他问了一句:你们是牛吗。
辟尘大王鼻子喷气,蹄子在地上刨了两下:你才是牛!我们是犀牛!
琦玉说:犀牛也是牛吧。动物园里都这么写的。
辟尘大王的鼻子又喷了两下气:什么动物园!俺们是从小在山里长大的!没去过什么园!
琦玉了一声。
辟尘大王噎住了。这话没法接。
辟寒大王拦住了还要发作的辟尘大王,压低声音:别冲动。
辟尘大王:他骂俺们是牛!
辟寒大王:他那是好奇,不是骂。你见过哪个被绑架的人,第一句问绑架犯是不是牛的。
辟尘大王想了想,还真是。他闭嘴了。
三只犀牛精退到洞厅另一头,凑在一起,低声商量。
辟尘大王压低声音:大哥,这光头怎么回事。他就不害怕?
辟寒大王说:无天说了,这人打不过,只能拖。
辟暑大王插嘴:无天也说了,这光头不是好惹的。让咱们拖住他,别跟他动手。
辟寒大王点头:所以不能吓,只能供。饿了他就给吃的,困了让他睡。等无天的下一步指示。
辟尘大王蹄子刨了刨地:好吃好喝供着?他是被咱们抓来的,又不是来做客的!
辟寒大王看着他:你打得过他吗。
辟尘大王张了张嘴,没话说了。无天特意叮嘱过打不得,那就肯定不是他能惹的。
辟寒大王又说:行了,去把洞里的果子端出来。记得挑好的。
辟尘大王嘟囔着去了。
过了一会儿,辟尘大王端着一盘果子回来了。红彤彤的野枣,黄澄澄的枇杷,还有几串紫葡萄。
他把果盘往琦玉面前一放:吃吧。吃完老实待着。
琦玉拿起一颗野枣,咬了一口。
『嗯,甜的。比Z市超市里那些进口水果也不差。这要是拿回去卖,一斤能标价挺高。』
他嚼了嚼,又拿起一颗枇杷,剥了皮,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他抹了抹嘴,点了点头。
这洞里的果子比城里的甜。
辟尘大王哼了一声:废话。山里的野果子,又没人打农药。
琦玉想了想:那你们为什么不种点果子,非要吃灯油。
辟尘大王说:灯油好喝啊。又香又甜,比果子顶饱。
琦玉说:灯油不是烧的吗。
辟尘大王:烧的是灯,喝的是油。油是喝的。
琦玉了一声。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油怎么。既然人家喝了这么多年没出问题,那估计是能喝的。
『大概是他们的胃比较结实。』
辟寒大王在旁边听着,忍不住插了一句:种果子,哪有收灯油快。金平府年年把香油送上桥,咱们年年去取,不费劲。
琦玉又拿起一颗葡萄,问了一句:那你们去取油的时候,为什么要变成佛爷的样子。
洞厅里安静了一瞬。
辟寒大王张了张嘴。假扮佛爷是为什么,这话不能说。
他噎了一下,说:那,那叫排场。佛爷收油,老百姓高兴。
琦玉说:你们高兴吗。
辟寒大王:
话越说越绕。辟寒大王把话题拽了回来。
你别管我们高不高兴。你就老实待着,我们也不为难你。
琦玉了一声,又吃了几颗果子。吃完了,他把果盘放在一边,看了看那三只犀牛精:你们要是不忙,我睡一会儿。
辟寒大王:……你睡。
琦玉找了块平整些的石头,躺了下来,闭上眼睛。没过多久,他的呼吸就变得平稳绵长,像是真睡着了。
三只犀牛精站在洞厅里,看着那个躺下就睡着的光头,面面相觑。
辟尘大王压低声音:大哥,他,他这就睡着了?
辟寒大王说:嗯。睡着了。
辟尘大王:他就不怕咱们趁他睡着的时候……
辟寒大王看了他一眼:你敢吗。
辟尘大王想了想,缩了缩脖子。无天那句你们也打不死,一直在他脑子里转。连无天都说打不死的人,他哪敢趁人家睡觉的时候动手。
洞厅里安静下来。三只犀牛精守在三个方向,看着那个睡着的光头,谁也没有说话。
几天前,同样在这座洞厅里,来过一个人。
那是一个深夜。三只犀牛精睡得正沉,忽然被一股刺骨的寒意惊醒。洞口站着一个黑影,披着宽大的黑袍,长发垂落,周身环绕着暗紫色的光芒,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双眼睛在黑暗里亮着。
辟寒大王爬起来,盯着那黑影:你是谁!
黑影没有回答。他开口,声音低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想不想学点本事。
辟寒大王:什么本事。
黑影说:能让你们抓住一个和尚的本事。
他抬起手,三道光芒从掌中射出,分别没入三只犀牛精体内。
辟寒大王感觉一股暖流涌入身体,沿着经脉蔓延到全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蹄子,蹄子上泛起一层金黄色的光泽,像是镀了一层油膜。
黑影说:你,辟寒,我赐你灯油金身。你这些年吸收的香油和香火愿力,都已经炼进你的皮肉里了。从此刀枪不入。
辟寒大王动了动蹄子,确实比以前沉实了许多。
黑影又看向辟暑大王:你,辟暑,我赐你寒暑领域。你主掌炎热,辟寒主掌冰寒。一冷一热,凡人受不了,神仙也难受。
辟暑大王感觉体内多了一股冷热交替的力量,像是两团火焰在翻滚。
黑影最后看向辟尘大王:你,辟尘,我赐你香火迷魂。在你金灯笼罩的范围内,人心神恍惚,敌我不分。
辟尘大王眨了眨眼睛,眼前一阵恍惚,又恢复正常。
黑影赐完三样本事,最后说了一句:记住。等那光头到了金平府,把他引到洞来,拖住他。别打死,你们也打不死。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黑暗中。洞厅里恢复了寂静,只剩下三只犀牛精面面相觑。
那天夜里,辟尘大王问了一句:大哥,那人是谁。
辟寒大王沉默了很久,才说:不知道。但他的话,得听。
辟尘大王又问:他说那光头打不死。那他到底有多厉害?
辟寒大王想了想:无天说打不死,那就是真的打不死。咱们仨加起来,大概也不够他一只手打的。
辟尘大王咽了口唾沫:那咱们还把他往洞里引?
辟寒大王说:拖住他就行。拖住了,等他徒弟找上门来,咱们就不用管了。
当时,辟寒大王听完这套安排,点了点头。稳妥。
现在,那个光头睡得四仰八叉的,嘴角还挂着一滴果子的汁水。不像被绑架的人,更像是来度假的。吃饱了,喝足了,往石头上一躺,睡了。
辟暑大王凑过来,低声说了一句:大哥,俺怎么觉着,咱们像是在给他看门。
辟寒大王沉默了一会儿:……睡你的觉。
他靠着墙蹲了下来,打算眯一会儿。等天亮,徒弟就该来了。让徒弟把人领走,这事就算了了。
洞外,夜色中。
悟空蹲在一块岩石上,远远地盯着玄英洞的洞口。悟能和悟净站在他身后。
悟能压低声音:猴哥,师父在里面没事吧。
悟空说:没事。俺老孙听了半天,那洞里连打斗的动静都没有,师父应该是安全的。
悟净点头:这是好事啊。洞里头安安静静的,说明师父平安。
悟能说:师父被妖怪抓了,还好事?
悟净说:好事。要是妖怪动了师父,咱们早听见动静了。
悟能说:那咱们什么时候进去。
悟空说:等天亮。师父说了,让咱们慢慢来。那咱们就慢慢来,看看这洞里藏着什么名堂。
悟能打了个哈欠:猴哥,你说那三个妖怪,会把师父怎么样。
悟空说:估计不会怎么样。你看那洞里安安静静的,八成是好吃好喝供着师父呢。
悟能说:为啥啊。
悟空说:因为师父这人,走到哪儿,都有人管饭。你见过他跟谁客气过。
悟能咂了咂嘴:那师父要是吃得好,能不能给俺老猪带点出来。
悟空说:天亮了自己进去问师父要。
天边泛起鱼肚白。
悟空站起来,把金箍棒往肩上一扛,跳下岩石:天亮了。走,叫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