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玉走出去没多远,天空亮了一下。
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一种温和的、带着暖意的光芒,像是有人在天上打开了一扇窗。云层从中间向两侧分开,一道金色的光柱从云缝中照下来,落在山路上。光柱的边缘泛着五彩的光晕,把整条山路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暖色。
路旁的小妖们全部抬起了头。
光柱中,一朵金莲缓缓降落。花瓣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泛着温润的金光。莲花上站着一个人。白衣,手持玉净瓶,脑后有五彩佛光。不是观音,是一个看起来比观音更年长一些的僧人模样,眉目慈祥,但目光沉稳。
文殊菩萨。
他从莲花上走下来,脚步很轻,像踩在水面上一样,没有带起一粒灰尘。他走到青狮精面前,低头看了看还嵌在山壁里、头发散乱、金甲碎裂的狮子,沉默了片刻。
你又偷跑出来了。
他的语气很平淡,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像是在问一个经常逃课的学生你今天又没来上课一样。
青狮精抬起头,看到文殊的脸,表情变得很复杂。不是恐惧,是一种果然来了的认命感。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发现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借口。他确实是从灵山偷跑下来的,确实在这占山为王吃人,确实被一个光头和尚一拳打进了山壁里。
他沉默了片刻,低下头。
......菩萨。
文殊没有多说什么。他伸手在青狮精的头顶上轻轻拍了一下,一道金光从掌心闪过。青狮精的身体从山壁中滑了出来,落在地上,变回了一头青毛狮子的原形。
体型比刚才小了很多,毛色暗淡无光,耳朵耷拉着,尾巴夹在两腿之间。他趴在地上,没有抬头,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大型犬。
路旁的小妖们看着自家大王变成了一头灰扑扑的狮子,全部愣住了。
一个小妖低声问旁边那个:那是谁?
文殊菩萨......灵山的大人物。
他来干嘛?
领大王回去。
那大王以后还回来吗?
旁边那个沉默了片刻:应该不回来了。被菩萨领走的,没几个能再跑回来的。
几个小妖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大王被打败了,大王被菩萨领走了,他们这些小妖该干什么,没有人告诉他们。
悟空站在旁边,看着文殊菩萨,又看了看那头趴在地上的青毛狮子,开口了:
又是关系户。
悟能站在后面,接了一句:
习惯了。
悟净张了张嘴,想接第三句,但发现前两句已经把意思说完了。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说了一句:
这是好事啊。说明有后台的妖怪都不会死。
悟空回头看了他一眼。
老沙,你这话听着像是在夸有关系的人。
悟净面不改色:
是好事啊。有关系也是一种本事。你看那些没关系的,坟头草都三丈高了。
悟空想了想,竟无法反驳。
文殊菩萨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琦玉身上。
圣僧。
琦玉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头狮子是我坐骑,趁我不注意偷跑下凡,在狮驼岭作乱,给圣僧添麻烦了。
琦玉想了想。
不麻烦。你把他带回去就行。
文殊菩萨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山路远处那些不知所措的小妖们,目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但他没有多说什么。他转身踏上莲花,青毛狮子从地上站起来,垂着头走到文殊身边,站在莲花旁边,始终没有抬头。
莲花缓缓上升。
金色的光芒包裹着文殊和青毛狮子,沿着那道金色光柱升入云层。云层合拢,光柱消失,天空恢复了正常的颜色。
山路重新安静了下来。
悟能抬头看着文殊消失的方向,说了一句:
也不知道回去之后会不会关他禁闭。
悟空也抬头看了看那片已经恢复正常的天空。
关不关是他的事。反正不来烦我们就行。
琦玉没有回头,继续往山上走去。
走了几步之后,悟空跟了上来,和他并排。
师傅,您说那个文殊菩萨,他明知道自己的狮子跑下来吃人,为什么不管。
琦玉想了想。
管了。现在不是来领走了吗。
那是被我们打了之后才来的。之前那么多年怎么不管。
琦玉沉默了片刻。
那是他们的事。我们的事是走过去。
悟空没有再问了。
师徒几人沿着山路继续往上走。身后的狮驼岭第一层城寨越来越远,前方只剩下安静的山路和越来越浓的妖气。两侧的树木开始变得茂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光线暗了下来。
悟能走了一阵,回头看了一眼。青狮精已经不在了,文殊菩萨也不在了。山路空荡荡的,只有几只小妖还站在远处,茫然地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
师傅,您说文殊菩萨回去了之后,那些小妖怎么办?
琦玉没有回头。
他们会自己散了的。
散到哪里去?
能去哪就去哪。大王都没了,他们不会守着一座空山。
悟能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大王都被领走了,小妖们没有理由再留在山上。该散的散,该跑的跑,这座城寨过不了几天就会变成一座空城。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前方的山路忽然开阔了。一片宽阔的平地出现在眼前,平地的尽头是一座巨大的黑色宫殿。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漆黑一片,看不出深浅。殿前没有守卫,没有小妖,没有任何声音。整座宫殿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坟墓,只有殿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古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的压迫感。
悟能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又看了看黑洞洞的殿门,咽了口口水。
师傅,这座宫殿是不是就是那个大鹏精住的地方。
悟空替他回答了:
不是。这是白象精的宫殿。大鹏住在更上面。
他抬手指了指宫殿后方。在那座黑色宫殿的后面,更高的山顶上,还有一座更小、更黑的建筑,孤零零地立在最高处,像一根黑色的尖刺刺向天空。
那里才是大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