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转运车没开出后门。
后轮在泥窝里空转,周启明站到车后想推,被父亲一把拽开。周叔搬来两块床板,才往轮下递,罗平已经赶到,将板子抽了出来。
“薄了,压散了会卷人。拿带横条的踏板。”
工程兵把旧踏板斜插进泥里,周启明跟着搬碎石,填住板下的空隙。车里的老人扒住窗框,问要不要下来。周启明摇头,让他坐稳,退到灯边去照轮子。司机重新挂挡,车身晃了两下,终于爬出泥窝。
后面的车照着新留下的轮印走。坡上韩拓却又传话,长货车不能接连上,外侧路基软,转弯要分两次挪。有人嫌碎石矮边堵了路,他让那人来看一眼坡外的空沟,电台里便安静了。
张华先让工程队跟车上去,伤员不算进帮工的人数。韩拓又问后头还会来多少,张华答应眼下只接这六车,其余分往另外两个安置点。坡腰的灯随即亮了一盏,往里侧挪,给司机标出能走的边。
库后一个女人已经把包放上车,却迟迟没坐进去。她沿墙望了好几次,终于看见丈夫扶着一个陌生老人出来,赶忙跑过去接另一边。车上的人往里让,两个老人并排坐到垫高的床板上,她把小包抱回膝头,丈夫蹲下扣侧板。司机等他最后一只手收进来,才松开刹车。
朱鸿逸从车旁经过,周叔塞给他一块还温着的馒头。他掰开一点,北墙的枪声忽然紧了,便将两块用原来的纸裹好,放进衣袋。
巨狼没有硬越完整的墙。它沿墙找到旧泄水渠,低头拨着铁篦,后面的灰狼贴地钻过去,另一端就是车队要经过的短街。
射手转动枪座,视线却被弃置的配电棚挡住,打得到狼背,够不着渠边的小兽。林芷晴指了指内墙裸露的管口。罗平看了一眼,立即叫工人将旁边排水软管抬开。
冰沿着管壁往里长,收窄了通向内街的口子。两只狼头从里面探出,陈辰铭站在斜后方开枪,一只缩了回去,另一只挂在铁篦上。陈辰铭把枪挂回身前,右手接过守备递来的长钩,挑开卡住冰沿的尸体,随即把长钩交回去。林芷晴才得以将那段管口封严。
水在冰后闷闷地撞。她掌心贴在管壁上,没有马上离开。
朱鸿逸找到张华,把刚才的观测报给他。巨狼新结的肩冰仍薄,迎着机枪时,总先转出没受伤的那一侧。张华接过观测镜,看见它压下伤爪,肩膀轻轻歪了一下。几只更小的狼停在配电棚后,嘴里又衔来了晶核。
“得让它离开渠。”朱鸿逸说,“北边维修场没居民,两座空棚之间能打。”
张华没有立刻答应,先让两处枪位报射界。转角的枪手能覆盖场中,另一段墙上的重火力能接住棚后,但场北排水沟有残墙挡着,只看得见上半身。
班长把朱鸿逸叫到小射口,指给他看:“到这里就回。不能进那条沟,你落下去,我们打不到它。”
朱鸿逸沿内墙走了一遍,拿枪杆比外台的宽度。断电缆横在第一处积水里,他请工程兵收回;第二处是半根铁管,挪开之后,还留着一道不宽的裂缝。林芷晴从渠口过来,在缝的内侧搭起短短一块冰,表面留着粗棱。朱鸿逸踩了两次,冰下没空,她才返回管口。
场边还垂着一截断钢索。工程兵查过两头,确认早已与内街断开,便把会绊脚的一端拖到台下。朱鸿逸记下了落点。
陈辰铭问要不要一起出去。朱鸿逸指向低射口:“你守这里。小的从下面钻上来,我就退不回了。”
陈辰铭看了一眼枪手的角度,将枪带收短。班长把安全绳的一头扣在墙内固定环上,给直线这段窄台留够余长,另一头交给朱鸿逸挂在腰间。过棚角之后绳子会绕住立柱,不能再跟,他在出发前便把那处回收位置指给了班长。
第一脚踏上外梯时,湿铁打滑。朱鸿逸抓紧梯侧,借力登上窄台,手心被一处毛边猛地刮了一下。他没松手,站稳才换枪,掌中仍是湿凉的。
巨狼抬头,看见棚顶上方亮起的枪尖。
第一道雷电击向正在扒铁篦的伤爪。它抽回前腿,冰屑飞开,却没离开渠,反而换另一只爪子继续拨。朱鸿逸停了一息,第二道雷打在旁边的灰狼身上。小兽翻进沟,铁篦也被带歪一角,两只成年灰狼随即向窄台跃起。
他沿台往后退,枪刃从先到的那只下颌划过,电光在张开的嘴里炸亮。另一只被墙头子弹打落,爪尖擦着台沿滑下去。
巨狼终于离开铁篦。
它没有立刻跳,先走到台下抬头闻了闻。朱鸿逸继续向维修场移,耳边先后响起林芷晴和陈辰铭的声音。第三辆车上坡,渠口暂稳;转角清楚,没有小兽进来。
到了棚角,朱鸿逸站在那块完整的平台上,解下腰间绳扣。班长从射口收回绳端,免得它拖过他的退路。外场的人已退出射线,朱鸿逸回头确认射口的位置,才将雷球送向狼肩。
薄冰炸开,露出下面湿红的伤。巨狼猛地转身,完好的前爪攀住台下水泥,后腿收紧。
朱鸿逸先退过棚角。
巨狼扑上来时,他已经靠近射口。旧棚残顶被它撞飞,大片铁皮擦着墙落到场中,重机枪在这时开火。狼肩冰壳连片碎裂,它落地便想躲进棚后,侧面的第二处枪位随即压过来,逼它往空场移。
朱鸿逸收身进墙,没有在交叉火力里再探头。他握枪的右手有些发黏,低头才看见掌侧破了块皮,血混着雨水从梯边留下的擦口里渗出。他换了个不压伤处的握法,报清自己已回。
林芷晴确认渠口不再松动,沿内墙赶到班长身后。她停住喘了一口气,手还撑着墙,眼睛先向场里找人。
两只灰狼穿过空棚,陈辰铭打倒前面一只,另一只贴旧铁皮向墙根跑,也被补枪打翻。后面的狼分开绕,朱鸿逸让一股细雷沿台下那截孤立的断索游过去。灰狼跨到索上,前爪一软,跌进重机枪能看清的空地。
低射口却传来铁板翻动的响声。
一只灰狼从棚底钻近,守口士兵挪护板去挡,板脚撞上弹药箱。箱子滑向台沿,他伸手抓住,手臂却露到了外面。陈辰铭先开枪击翻灰狼,将枪暂挂回带上,再沿墙内踏板过去,用右手抓住士兵腰带,把人扯回板后。士兵的脚仍卡在箱角下。
另外两只狼已经绕到低口下方。
陈辰铭用受伤的左腕抵住护板侧沿,只抬开够抽脚的一点,右手重新握枪,压着外面。士兵抽出脚,立刻接住板子,把撑脚顶回原槽。一只狼扑上板边,铁皮被爪子扳出弯折,陈辰铭将枪口抵近,连着两发打进它张开的嘴。
狼身滑下去。护板没被剖穿,弯了的上沿却回不来,士兵换了个位置扶稳。陈辰铭松开左手,腕侧疼得一跳,连带右手扣枪带都迟缓了一下。
“箱子往上送。”他靠到板后,“别在这儿再卡一次。”
士兵看了他的腕子一眼,把弹药箱送给上面的接手。缺了片刻的射界重新补齐,朱鸿逸听见陈辰铭的点射,目光仍盯着场中的肩伤。
巨狼压低前身,再次向棚角跃来。
林芷晴在它落脚的地方顶出一道斜冰,受伤的前爪先碰到高边,撑慢半拍,庞大的身子随之偏转。冰从中间裂开,她没有硬托狼身,只咬牙撑住靠墙这一端,让它不能直接踏上窄台。
侧面枪火打进露出的肩伤。巨狼吼着滑下斜冰,落在两根棚柱之间,那里凹进去,恰好挡住射手。
朱鸿逸跨出射口,沿窄台抢到最近的柱边,一枪送进被子弹撕开的缺口。两股雷接着压下去,第一股落进伤处,第二股扫开新凝的薄冰。冰屑扑上他的脸,他抽枪就退,巨狼受伤的前腿却突然一折,整个头比他估计的更快扭了过来。
牙齿擦着棚柱,咬下一片水泥。
朱鸿逸蹬住台沿往后撤,狼嘴追到他身侧,一道冰板斜插进来。冰只挡了一下便碎了,林芷晴被震得退后,后背撞上内墙。朱鸿逸借这一瞬收回长枪,沿完整的窄台退向射口。爪尖从他肩后勾过,撕开外套,没碰到里面的皮肤。
“出来了。”他挤进掩体,按着电台又说了一遍,“我出来了,你们接。”
枪火重新响起。朱鸿逸背靠射口,低头喘得说不出下一句。林芷晴扶墙走近,伸手检查裂开的衣料,确认里面没伤,才将手放下。她指尖发颤,半晌没能握拢。
陈辰铭报北面又来小兽。几只衔晶核的停在残棚外,想沿两边接近首领,张华立即让枪手压住那条路。最前的一只被击中,晶核滚进水里,后面那只叼着核倒退到旧闸墙下。没有人出去捡。
巨狼躲在棚柱后,前腿在水里微微颤着。它偏头咬住猎手留在肩边的钢索,连扯两次,索断了,钩头仍带着破冰挂在颈侧。
“第五辆过去了。”电台里传来车队的声音,“第六辆还在接伤员。”
发烫的枪管冒着水汽,班长叫另一侧枪座接替。朱鸿逸缓过那口气,从衣袋摸出馒头,刚把半块递向林芷晴,她就抬手按了按他的手背。
“先看着它。”
他将馒头收回。棚中响起钢柱弯折的声音,巨狼撑起身,完好的前爪拨开断棚,转向他们始终没靠近的北沟。朱鸿逸报过自己和林芷晴都在墙内,枪手才向沟沿压低枪口。
巨狼没有再扑窄台。它撞倒北端一截残墙,拖着受伤的前腿,退进场外的雨里。肩头的血留在碎砖上,几只灰狼跟着转了方向。
朱鸿逸仍守着断索,没有下墙。第六辆车的引擎还在身后响,他等班长看清北沟,才把枪尖那团雷光慢慢收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