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华下令切断塔下电路时,朱鸿逸还站在墙头。
检修库的泵声短了一拍。工程兵从备用箱换过线,软管重新鼓起来,水才继续向外流。巨狼已经撞上塔架,肩侧的冰被斜撑刮下一大片。它退开半步,用没伤的前腿撑住地,肩背又往上一顶。
圆罐倾向堤沟,残水从罐口泼下来。一根斜撑从底座扯脱,墙头有人喊退,整座塔架便向外倒去。巨狼跃到另一边,水罐擦破闸墙,砸进沟口,连着断钢架堵住了水路。
最先翻回来的水从罐旁挤出,沿支沟涌向检修库。
周启明在电台里喊,刚画的粉笔线已经看不见了。张华让他离开门槛,叫罗平去查后沟。朱鸿逸和林芷晴下来,在短街转角接到陈辰铭。他将握枪的右手松开又收紧,指节还不够灵便,见朱鸿逸看他,便把枪带往胸前拢了拢。
库前的碎石已没在水里。周叔刚把锅端上工作台,转身又去拖床,儿子揪着另一头,床脚在水泥上刮出长响。一个孩子哭着找鞋,母亲要钻进床底,林芷晴拦住她,用冰枪把随水漂走的鞋挑了回来。
“先穿好,下面有碎东西。”
东跨库的人提着行李往外挤,后门却还没车。张华站到灯下,拍了拍旁边的立柱,说屋架稳着,等空车进来再走。一个抱衣包的男人追问要等多久,他指给那人看后街的车灯,请他先搭把手抬床。男人把衣包搁上高台,回身抱住床脚。
路遥欣在门内给老人查看小腿。湿透的包扎刚拆开,陈辰铭便把外套撑到她头上。她叫医护换好敷料,抬眼看见他露在雨里的肩,才伸手握住他右边指节。
“还麻?”
“能拿枪。”
“我没问枪。”
陈辰铭没再接话,把手伸平。她让他暂时别拿重物,他点头,将外套高的一边朝她挪了挪。
罗平回来时,防水袋里的图已经洇开。他把图贴在门柱上,破了的指甲旁挂着血,路遥欣趁他说话时冲净、包好。他用另一只手划出沟口,指尖从倒罐处绕回检修库。
“泵把水送过去,支沟又送回来。再加一台也没用。”
朝外沟的管子停了。工程兵将出口改向内街蓄水池,水位才不再涨得那么急。罗平看着池边刻线,告诉张华,这点空容量撑不过主风暴。
旧坡道在库北,通向韩拓那片高地。韩拓接了电台,先问上去多少人,又问长车要停在哪里。坡顶两栋楼已有十几户住着,低层还有粮和设备;楼能挡雨,却不能把全库的人都塞进去。
张华让两辆小车试内弯。前车到坡腰便打滑,韩拓的人拦停它,加了路沿,罗平又催工程兵挖深挡水沟。
“外边底子空了,长车别压出去。”韩拓说,“我这边的伤员车也要从这里走。”
张华划去原定的停车位,定下首批先送六辆车,重伤和不能走的人先上,其余分到另外两处。愿意帮工的人到坡顶再接手屋架,伤员不算劳力。有人还想留在东跨库,张华指了指水下的粉笔线,那人便回去拿铺盖了。
北边又响起枪声。灰狼绕过配电棚,正钻后街漏网,沙袋还没补齐,袋口已被铁刺划破。朱鸿逸把陈辰铭留在后门,和林芷晴过去。她堵住低缝,朱鸿逸沿冰面刺下,雷光将第一只击落,射手接住另一侧,狼影才缩回棚底。
就在这时,他看见塔架后停着一辆越野车。
三个人伏在车旁,一张深色网摊到水里。一个拿短弩,一个守着小绞盘,另一个拖网绕向车头。墙头已在喊,叫他们到明处撤,拿弩的人却抬起手,瞄向巨狼肩侧的血。
“别射!”朱鸿逸喊。
钩箭已经出手。箭没进肉,斜着嵌入厚冰,细钢索骤然绷紧。小绞盘才收了半圈,巨狼就转过头。
固定架从车后掀起,一颗螺栓弹进水里。按开关的人撒手奔向北面,拿弩的人绕到了车后,拖网那人却被网绳缠住脚。他俯身去解,狼爪已拍上侧门,玻璃和铁皮一齐凹了进去。
墙头开火。朱鸿逸没有往低水里跳,狼身挡住了那人的大半个身子,他沿内梯绕到墙角射口,才看见一只扒着烂门框的手。
“割开网!”
那人去摸刀,刀鞘空了,目光死死盯着车底。林芷晴从漏网内侧撑住水槽,朱鸿逸伸枪钩住近墙网边,将那条腿拖来一点。巨狼转向墙角,他立刻松网收枪,把一颗雷球送到车头外侧。
雷光照白积水,巨狼跃开,越野车被蹬得转了半圈。车底空出缝隙,那人终于爬出来,抱住朱鸿逸递去的枪杆。两名守备抓住他的肩,沿林芷晴刚撑出的矮冰坡,一点点把人拖进漏网口。
最后一只鞋收进来,巨狼又扑近。朱鸿逸将雷枪抵向颈侧冰壳的缺口,细电分出一束,击翻贴墙绕来的灰狼。巨狼只顿了一下,备用铁板却已被守备推到口前。
朱鸿逸抽身,林芷晴封住板底,爪尖刮过铁面,两人脚下都震了一下。
被拖回来的人裤腿湿红,还撑着肘往外望。路遥欣赶来,剪开布料,压住股侧伤口。
“躺下。别再往外扭。”
“他们两个……”
“北岗在接。”班长蹲下来给他看墙头报的位置,“先让她救你。”
张华问网里是不是有寂源石。伤者喘了好几次,才说只有网边一点,原本要钩住再贴网。那张网还压在车底,根本没碰上狼,绞盘也已被扯坏。
青年被北岗带回来时,额上淌着血,手里攥了半截断网绳。他扑到担架边,叫了一声哥,路遥欣接住他要乱摸的手,把纱布交过去。
“按这里,别松。”
他按下去,脸随即白了。腰间硬塑料筒碰在担架沿上,里面两颗泛蓝的晶核晃了一下。他见朱鸿逸看过来,本能地捂住筒口。
“两天前在南边林场拿的,不是这里的。”
“先按好纱布。”朱鸿逸等他手稳下来,才问为什么要来这一趟。
青年低头看哥哥:“小弟还没觉醒。有人说带异能的兽核能试,想攒一点。”
“亲眼见过试成的?”
他摇头,额上的血流到眉边,也没腾手擦。
最后那个同伴仍躲在车后。巨狼已经沿墙往北去,朱鸿逸从射口看到他趴在沟边举手,便给北岗报清位置。墙头火力压住沟中灰狼,两名守备沿高墙根接近,将他带了回来。他丢了一只鞋,袖上挂着半支弯钩箭,进门先问哥哥还醒不醒。
三个人总算在同一副担架旁碰了头,车、网和绞盘都留在外面。
“车拿不回来了。”同伴说。
哥哥想问网,青年抢着道:“别算了。都坏了。”
哥哥的眼睛转向塑料筒,青年把它举近,让他看清两颗核还在,才收回衣袋。医护把伤腿垫好,同伴接着按纱布。青年接过守备递来的毯子,先抖开盖在哥哥身上,又用袖子擦去毯角的泥。
朱鸿逸帮着把湿外套从伤口下抽开,问小弟多大。
“十六。搬货砸伤过脚,家里就他觉醒不了。”
哥哥睁开眼:“还没醒。”
青年抿住嘴,应了一声。他说卖一颗核也能让小弟找个地方住一阵,药钱还没攒够,这次本想拿大一点的,连车一起赔了进去。
担架抬起来,他抱住毯边跟着走。哥哥经过朱鸿逸时又低声叫他,说钩箭只勾到了冰,但肩上后来长出的那层,比颈背上的慢。
朱鸿逸回头看向外墙。机枪曾打开肩侧,那头狼随后一直拿另一边迎枪;自己割开的爪伤周围,也只是重新贴起薄霜。
他把伤者的观察和自己见过的变化报给班长,让观测员盯住那一侧。班长让观测员换到北侧,继续看新冰会不会长厚。雨幕中,巨狼仍沿墙走着,肩背一沉一抬,血从新冰底下淌进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