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在最后一辆车后收窄,便道口的横杆已经放了下来。
十二名工人下车时,宋领班的腿僵得几乎迈不开。他将撬杆递给陈辰铭,还想跟着泵往里走,被罗平拉到墙根坐下。两个人一块儿倒雨鞋里的水,袜子拧出的泥水沿砖缝流了好远。
陶骁留下核对收回的军车。受伤司机去了医护那边,路遥欣把清理过的伤口和当时经过交代清楚,才跟陈辰铭返回检修库。
两台泵没有再闲着。一台接到外沟,一台接上备用排水管,管壁抖动,灰黄的水奔向库外。原本已逼到门槛的水线缓缓退开,露出了半尺深的旧墙印。
宋领班过来看过接头,听了一会儿泵声,才接住周叔递来的汤。碗沿烫得他换了两次手,他还是舍不得放下。
火炉移到了正门内侧,住户拿旧铁皮挡住穿堂风。林芷晴坐到炉边,弯腰去解湿鞋带,朱鸿逸已经蹲下帮她扯开。鞋后跟磨得发白,脚跟却红了一片。
“别碰那里。”她把脚缩了缩。
朱鸿逸松开鞋,去车里取了干的回来。林芷晴先用布擦脚,他把两只鞋放到凳下,顺手拿走她饭盒里的半块馒头。
她抬头看他,他咬了一口,将自己的汤碗递过去。林芷晴捧着喝了两口,给他留了大半碗,自己低头穿鞋。穿好后她挪出半张凳子,朱鸿逸也坐下来,将自己的湿鞋换掉。两双鞋挤在炉边,鞋尖很快冒出淡淡的热气。
陈辰铭也把旧撬杆靠到了柱旁。路遥欣没有跟他看杆,先托起他的左腕,翻过来察看勒痕。早晨换的薄布湿了,他右手拿着饭盒,左手不自觉地蜷了起来。
“搬的时候用到这边了?”
“没抬泵。下面有木头,我只压杆。”
她换掉湿布,示意他慢慢张开手指。陈辰铭照做,腕根仍有一阵牵痛。他刚想说那根杆居然没弯,路遥欣就接过饭盒,放到旁边凳上,将筷子塞进他右手。
“边吃边说。再放就凉了。”
朱鸿逸的汤还剩一个碗底,西堤观测员便抱着设备进来了。电池要换,近岗拍到的东西却让他一路都没敢关机。灰塔队长在窗口让开位置,招手叫朱鸿逸过去。
画面里先出现的是一只被拖行的变异鹿。鹿颈折向一边,两只灰狼咬着后腿,将它拖上堤背。另两只从林带里钻出来,嘴角各夹着一点亮光,没有靠近肉,径直走向废弃水闸。
镜头转过去,只拍到两只巨大的前爪。观测员拉远焦距,狼的肩背才一点点进入画面。
它伏在高台上,灰黑长毛被雨水压开,露出厚硬的皮。吻端有一道旧裂口,舔嘴时,裂口跟着张合。台沿的水流到它爪下,凝成了不连贯的白边。
衔核的灰狼上了最后一级台阶,将亮点放下,立刻退回堤面。第二只跟上,动作几乎一样。巨狼低头舔去两颗核,没有碰刚被拖到旁边的鹿。
幼兽挤向鹿腹,被一声低低的呼气制住。较大的灰狼先撕开腹部,几只瘦小的才凑上去,将脑袋埋进肉里。
台下另有一只颈侧受伤的狼,比送核的更壮。它向上探了探鼻子,巨狼俯头顶住它的额角。它没有再争,退下来拖走一块肉。幼兽跟过去咬住另一端,壮狼咬断自己那一口,剩下的便留在地上。
窗旁原本有人说话,渐渐静了下来。画面里又有灰狼从闸后走出,嘴角挂着血,其中一只衔着乳白色晶核。它经过那半具鹿,没有停,沿着先前的台阶走上去。
“二十多分钟,四批。”观测员说,“有走林带的,有从闸后绕回来的。核放上去,就没再带下来。”
朱鸿逸看清最后那只狼空着嘴退下,才问画面的位置。
观测员在地图上点了点。灰塔队长伸手压住纸边:“这是西堤近闸?”
“近岗往外拍的。”
昨天送核的灰影还在远处山脊,今天这段影像已经是在水闸边拍到的。朱鸿逸没法拿雨幕中的远影去认这张有裂口的狼脸,但地图上两处红圈的远近,他看得很清楚。
他让观测员把位置和完整影像一并送给张华,转头望向东跨库。孩子们仍裹着被子睡在地板上,宋领班捧着空碗,正给罗平指出哪道旧接口容易松。新泵刚把门前的水排开,闸口却已到了狼脚下。
张华先下令撤回近侧观察的人。最后一班四名守备和两个测水位工人还在外堤,朱鸿逸放下碗,去柱边拿枪。
陈辰铭将未吃完的半块馒头送进嘴里,背上步枪。路遥欣带来福随医护去西堤内侧接应,林芷晴走过炉边,把朱鸿逸的湿鞋往里挪了一点,跟着出了门。
到了岗上,不需要再看屏幕。
巨狼仍在闸台。小狼从它腹下走过,头顶离它的身体还留着空隙。它站起来抖了抖毛,雨水落到石面上,升起一层细白的雾。
朱鸿逸伏到垛口后,看向外堤。引路绳斜穿过泥坡,尽头两个人正拖着测量架,四名守备在更外一段催他们走。风把叫喊吹散,工人还回身去扶快要翻倒的架子。
旁边年轻射手将枪搭上墙,准星追住一只衔核的小狼。班长一把压下枪管。
“人还在前头。”
射手张了张嘴,望见那两名工人,又把枪抱了下来。他转去收紧引路绳,双手拉得发红。
无线电里传来急促喊声,让工人弃架。前面的人松了手,后面那人仍拖着一条架脚。直到高草间露出灰狼的背,他才扔开架子,抓着同伴往回跑。
闸台上的巨狼抬头,慢慢把爪子从猎物身上移开。还衔着晶核的灰狼向两边退,让出了一条路。
朱鸿逸下到堤口。林芷晴封住缺栏杆那侧的泥坡,陈辰铭和墙头射手分守两边,枪口压向工人身后的草丛。
风朝城里猛地一扑,引路绳绷得笔直。那几道灰影贴低身体,越出了高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