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刷刚把玻璃刮净,下一层水便扑了上来。陶骁的车在岔口停了一下,等后车跟近,才转进泵站附属仓库。路边芦苇全压向排水渠,渠水拍着便道,已经看不见原来的石沿。
宋领班站在仓门里招手。朱鸿逸下车时,他报了仓里连自己在内的十二个人,最后指向滑轨上一台歪着的泵。
“就差它了。另一台在好车上,这台得先把轮子弄出来。”
装卸台前有两辆货车。一辆完好,另一辆前轮陷在塌口,后轮还压着台沿,半车砂石压顶袋堆在车斗里。陶骁带来的一名司机看过轮下情况,登上陷车,想趁路基还没全松试着倒出。发动机响起来,车却只向渠边晃了一下。
罗平没让工人去推车。他在仓内找到吊链,查看横梁后,只叫人收紧泵座一头,另一头留下枕木承着。陈辰铭将枪背到身后,用右手提起靠墙的旧撬杆。
“这里?”他把杆尖探到轮轴旁。
“再靠你半寸。别碰上面的盒子。”
罗平蹲下指给他看。陈辰铭等吊链吃住力,才压下杆柄。锈壳啪地掉在木头上,宋领班赶紧去拿粗杠,陈辰铭也停在原处,没有再加力。那根细旧杆却稳稳撑着,杆尖没卷,弯槽里卡着的半截螺栓露了出来。
罗平用长钳夹住它,抽了两次。碎铁一落地,工人便将木楔塞牢,陈辰铭慢慢松手,小车轮终于退出凹槽。
宋领班提着粗杠回来,看看已能转动的轮子,又看陈辰铭手里的杆。
“这根倒好使。”
陈辰铭把杆交到右臂下,左手想帮着扶一把,腕侧一疼,又收了回去。罗平已经喊工人推车,他便跟上去守住小车外侧,没再碰那处接线盒。
另一道仓门前堆着顾北辰的货。私人仓储的布签系在袋口,与公共粮分开,他的人挪开最外面一排,给泵车让出通道。朱鸿逸抬眼,先看见粮袋后露出的旧军车号牌。
联络员也看见了,退到柱旁,向张华报了号码。顾北辰扶着货架,没有过来争,只朝他们身后扬了扬下巴。
“那边还在掉。”
石子正从陷车轮下滚落。朱鸿逸让陶骁把司机叫下来,司机熄火、推开门,一只灰兽便从塌口底下蹿起,前爪扒住车门,牙尖擦过他的袖子。
朱鸿逸踏上台沿,长枪压进张开的兽口,将它掀回泥坡。后方芦苇猛地分开,又露出两只。其中一只昂起长吻,白气喷向脚蹬,司机刚落下去的鞋顿时打滑,人紧紧攥住了车门。
林芷晴赶到车尾,先在脚蹬下撑出稳脚的小台,再竖起一面斜冰板。迎面寒气撞散在板上,吐冰的灰兽绕着板沿扑来,朱鸿逸等它张嘴,枪刃直送进去。短雷在它颈间亮了一下,灰兽摔下台沿,抽搐着不动了。
先前那只趁空从车头绕上。陈辰铭将撬杆放平在地,转过肩上的枪,两轮点射打中它的侧颈。它翻进泥里,最后一只在陶骁等人的枪声中退回芦苇。
林芷晴跨回台内,站到司机能够看清的地方。来福贴住他的小腿,朱鸿逸仍守着车门外侧。短促一闪过后,司机连人带湿鞋落到林芷晴身边,踉跄着被她扶住。来福跟着落地,喘了一阵,抬头舔了舔鼻子。
路遥欣剪开司机的破袖,擦净皮肤上的污水。里面有一道浅口,不只是衣服破了。她清理好伤处,让随车医护接着查,司机说自己还能开,她按住他准备起身的肩。
“先坐着,车有人接。”
一名护卫到坡边取出吐冰灰兽的那枚晶核,朱鸿逸叫他单独包好。旁边的工人伸头去看,刚提到听说吃这种核能得异能,宋领班就把一块垫板塞进了他手里。
“先把这头扶住。”
陈辰铭把枪挂回背后,拾起撬杆时,车尾忽然响起一声短哨。陷车向渠侧偏了下去,几只砂石袋撞在栏板上。顾北辰放开货架,奔到车尾,掌心贴住后梁。
他接触的那截梁微微回升,台沿承着的重量轻了些,车身暂时止住倾斜。下方碎石却还在掉,他的鞋也往泥里陷。
“别再上人。”顾北辰咬着牙,“这边撑不了多久。”
朱鸿逸没有去托车头。他让所有人退到台内,陈辰铭把撬杆靠在仓门内,转身帮工人将泵车送向完好的货车。陶骁带人用绳拖下后排压顶袋,砂石袋沿板面滑到安全处。罗平只看了一眼悬住的前轴,就摇了头:它卡在断水泥上,强拉还会把剩下的台面扯塌。
顾北辰等最后一个工人退开,才沿后梁挪动手掌,把尚能落稳的一边慢慢放回残台。他抽身时腿脚发软,扶了下旁人的胳膊。朱鸿逸递给他水,他喝两口便还了过来。
重泵已经沿板送上完好的军方货车,固定在第一台泵旁边。宋领班带人收好吊带,回头想上车,却发现车斗里只剩几条窄缝。十二名工人不可能都挤在泵座之间,作战车也坐不下这些人。
陶骁问过门岗,没有后续大车能来了。倒树堵住另一条便道,剩下的车辆正在收更外面的人员,午前封路的时限没变。
风掀起半片铁皮,砸在粮垛旁的柱子上。一个工人脚下踩空,自由营地的年轻队员拽住他,自己背上挨了粮袋一下,仍先将人推到里面。
朱鸿逸走向顾北辰粮堆旁的旧军车。
“这辆开得动?”
顾北辰转身过来,脸色沉了下来:“车可以交,里面的粮是我们的。”
联络员将答复报回去。张华核准了号牌,叫军方司机接车,私货分开交接,之前未归公车的事仍要查。陶骁带来的另一名司机登上驾驶室,顾北辰的人把自家粮搬向他们自己的车。
“我们还有两个伤员。”顾北辰说。
他自己过去,卸下挡住副驾驶座的一袋粮,让伤员坐好。另一处空位也留给了人。那袋未能再塞回车里的私粮被抬到仓内干处,同伴伸手还想再试,他拉住车门,叫人先盖上。
公共粮也装不完。管理员看着收回的军车,要求再往车斗叠两层,宋领班却已坐进最里面,膝盖旁就是年轻工人的雨鞋。
“再放,他坐哪儿?”陶骁把受伤司机安置到作战车后排,回身问。
管理员站了一会儿,终于割开袋口,将能带走的粮分到座位下和工人怀里。没有人再往上加,扶手和脚下留了出来。他扯下余粮的布签,仔细折好,放进贴身口袋。
朱鸿逸与陶骁把剩下的公共粮搬上高架,数下来仍有半车。架脚高出积水一截,风却从缺了铁皮的墙上往里灌,谁也说不准它能留到什么时候。
坡下又有灰影接近倒地的同类。朱鸿逸提起长枪,一只灰狼停住,鼻子碰过那处已取核的破口,抬头看了看仓门。护卫问要不要赶开它们,朱鸿逸让他先上车。
宋领班点齐十二个人,把工具袋踩在脚下,最后又将旧撬杆从仓门内拿了回来。他往座位底下试了试,刚好放得进去。
顾北辰的车先从侧门出去。经过作战车时,他降下车窗,说低树那侧还有一段路能绕回去。联络员向门岗核实,得到轻车刚通过的答复,才让车队跟上。
陶骁朝窗里喊:“公车的旧账还没结。”
“知道。”顾北辰望了眼已换上军方司机的车,关起车窗。
朱鸿逸报了高架余粮的位置。车轮驶过岔口,没有掉头。后视镜里的装卸台又矮下一角,远处山脊上,主风暴的云带已连成一堵暗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