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门的人还在问要不要追。张华将地图推到灯下,看了一眼厂门外那段烂路,让护卫留在门内。
岗哨最后看见尾灯向西折过去,再往前便被雨遮住。值勤员将转向记下,留下看清车影的人,等候核问。
朱鸿逸站在门后,等那阵通话结束。
“撤得这么快?”
“刚才从抓住人到换岗,中间有人能看见。”张华把手持电台放下,“也有人会通知同伴。不能只凭这个抓谁。”
他又叫人把四个猎手分开,先前挨得最重的男人留在医护旁,剩下的人谁也听不见谁说话。药筒的来历、货车开进来的时间,几个人说出的细节渐渐对上。
照片是宽肩男人带来的,笼子却由另一人提前弄好。消息分两次送,第一次讲来福几天前的用法,第二次讲今晚的接人位置。他们没有拿到一张完整地图,黄灯和绳子都是临时搬的。
“第二次谁送的?”张华问。
放扁箱的男人坐在灯下,脸色灰白:“换班的人,袖子上有布。我们都当他是在这里干活的。”
张华没有把杜巡的照片递给他,先拿来当晚轮班的几张登记照,让他自己找。
男人用没包伤的左手翻了两张,翻到第三张时停下。
“这个。”
朱鸿逸没有伸手去拿照片。他看着那根点在相纸上的手指,过了一会儿才认出照片里没戴雨帽的脸。
杜巡。
几分钟前,那人还在他脚边拖地,问受伤的司机能不能挪脚。照片里的脸与棚灯下的脸一样,只是身上的衣服干净些,没有后来磨破的袖口。
张华收回照片,再问男人见面时说过什么。
他能复述的话不多,大多是看车、别早开网。杜巡还说,医护搬到侧门了,空间异能兽有时候会跟着人走,旧棚这里只要有人没接上,总会来一趟。
他没有许诺一定带着狗来的就是朱鸿逸。
问完,张华把人交回守备,带朱鸿逸去找当晚的清污班组长。
杜巡确实被派到检修库。
班组长替他解释,说这人干活不偷懒,别人不愿意碰的血水和烂布,他都肯搬。今晚地上污水多,班组长让大家分散走,谁经过什么地方,很难一口说清。
组长问是不是有人拿了东西,张华让他先别猜,去把跟杜巡同一班的人叫来。他迈出半步,又回头指着墙角:“水泵那个漏口,还是他给我找出来的。今天少他一个,检修库门得多淹半小时。”
朱鸿逸顺着他指的地方望过去。拆下的旧垫圈摊在木板上,泵还在转,软管将门外的水一点点送走。有人踩着垫圈旁的干木板过门,连鞋尖都没湿。朱鸿逸又看了一眼仍在排水的软管,握紧了枪杆。
他让陈辰铭先回侧门,告诉林芷晴别换接应位置。陈辰铭去了又回来,没问当着一群工人的面不方便说的问题,站在朱鸿逸身旁,听组长一点点回想中午的事。
“他从中午一直跟着我,没出厂。”组长说。
“中间一直没分开?”张华问。
组长揉了揉眼睛,声音低下来:“搬泵那趟肯定在。我在前面,他扶后把手。后来分开擦地,我没一直盯着。晚饭也是一起领的。”
外面有人送来一只湿掉的行车记录仪。
旧棚那辆货车还没拆,获救的司机见守备检查线路,特意说自己的记录仪一直插着电。送货的路他不熟,就用它留了沿途的转弯,万一叫他原路回来,还能看画面找。
设备的壳子进了水,存储卡没坏。技术员当面取出来,接上备用电脑,先找到当天进厂那一段。
技术员接好电源,将尚未播放的文件另存一份。朱鸿逸看着滚动的画面,手指一直抵着桌边,直到熟悉的厂门出现在画面里,才慢慢放下来。
画面中,货车从南门往内开,到旧棚前被另一个男人拦住。那人戴雨帽,接过通行凭证时,镜头只拍到肩与下巴。
护卫陪床车司机来到桌边。司机说不认识拦车的人,之后的画面与他的叙述一样。有人将他拽下驾驶室,摄像头晃了几下,车门被撞得朝外弹开。
他指着上一段文件:“中午我在城外停过,之后去北边的仓库装床,傍晚才进厂。那会儿这几个人也来过。”
技术员将时间往前推。
一处废收费站出现在屏幕里。司机在旁边借地方加固车顶空架的绑带,宽肩男人与同伙从一辆小车上下来,站在收费亭的阴影里说话。镜头斜向侧窗,起初没拍到亭内,等司机重新挂挡,车头转过来,里面那人恰好迈到窗口。
朱鸿逸认出了脸。
杜巡没有戴袖标,右手端着一个铁杯,左手给窗外的人递纸。他身旁放着半袋口粮,画面右下角的车载时钟跳过一秒,那张脸便被扫过来的雨刷挡住。
“停。”张华说。
技术员先回看进厂那段,将门岗登记与画面上的时钟对照。设备慢了七分钟。他把这个差值写在旁边,又顺着文件次序倒回收费站,校正后仍是中午。
“搬泵是哪时候?”张华问。
组长看向桌上的钟:“就是中午那趟。准确几点,我没看。”
朱鸿逸回头看组长。
组长站在门边,慢慢收起替杜巡说情的手:“我真没记错。中午搬泵,他跟我抬到检修库门。四个人,谁离开都抬不动。”
另两名工人被叫来,先后说了同一段经过。
收费站距南门十九公里。几名工人都记得杜巡扶着泵的后把手,录像里那张脸却在城外递纸。值勤员翻过这段时间的门岗记录,没有找到载他回来的车。
“先把搬泵前后还做过什么问清。”张华说,“不能把一个中午都算成同一刻。”
朱鸿逸点头。十九公里的路、两边看见的人和这些记录压在一起,仍缺一处能对上的时刻。
朱鸿逸下意识看向来福所在的方向,随后又转回来。
他盯着画面看了好一会儿,等技术员拖回去重播,那张脸仍从窗口探出来,端着铁杯的手指动了动,将杯子换到另一边。
几个人都盯着屏幕上的脸。张华叫人保留原始存储卡,不把截出的脸发到公共频道,随后合起电脑,让工人先留在值班处,把情况各自说给记录员听。
“请他来问清。”他说。
值勤员去清污间问,才知道杜巡刚送完第二桶水。他把袖标挂在门边,借口换掉湿衣服,向西跨库的后门走了。
后门连着一条搬零件的窄道,通向机修棚。
朱鸿逸回侧门看了一眼。林芷晴已经给来福擦干胸毛,路遥欣靠着柱子打盹,陈辰铭正在拆一包没被雨打湿的饼干。
他低声说了指认和录像的事。林芷晴听完,先看向门口那两名固定护卫,确认他们还在原处,才将来福拉近。
“我跟辰铭去,张华带人过来。”
陈辰铭收起饼干,先看了看自己左腕,换右手握枪,跟着他走到门外。
两人在通道转角停住。
机修棚里的灯灭了半边,一只清污桶却摆在门前,水面还在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