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巡站在机修棚后,正往身上套一件干外衣。
灯影沿他的下巴切过去。他看见朱鸿逸,先放下抬起的胳膊,又将湿衣服叠到手里。
“那边擦完了?”朱鸿逸问。
“还有一块。换完就过去。”
杜巡将外衣穿好,袖口拉得很低。陈辰铭看了眼他的鞋,鞋帮上糊着红棕色的泥,跟检修库门口的灰黑污水不同。
“你刚从哪边过来?”
“后头。那边也积水。”
杜巡抬起脚,像要指给他们看。朱鸿逸的长枪仍斜在身侧,没有朝他脸上指,只往后门挪了半步。
“张华找你。跟我们走一趟。”
棚前有脚步声。张华带着两个守备进来,没堵住全部门窗,先叫在里面修泵的工人出去。工人将拆到一半的叶轮推到工作台里侧,拿起工具袋,见杜巡还拿着衣服,顺口叫他把灯再开亮些。
杜巡没应,手指却伸进了外衣口袋。
陈辰铭举起枪:“手拿出来。”
他拿出来的是一把钥匙。
钥匙往台上一放,杜巡慢慢转身,像要从朱鸿逸身旁走过。棚外的风将门吹开一条缝,他侧着肩靠近,忽然将湿衣服甩向朱鸿逸的脸。
朱鸿逸抬枪挡开,衣服里有东西撞住枪刃。
一副张开的细扣套住枪杆,杜巡用力一拽,扣上的碎片贴近朱鸿逸握枪的手。腕侧的电光刚亮,便断成几处不稳的火星。
枪杆被拽得偏向门框,朱鸿逸的虎口磨过湿冷的金属。那副细扣跟旧棚箱里的东西很像,扣齿离他握枪的手只有一指宽。
杜巡抓住这个空隙,从枪杆旁往门口撞。朱鸿逸没有强行把雷电推出去,腰身拧过来,枪尾击向他的肋下。
一层薄薄的源炁贴住枪杆。枪尾撞上杜巡肋侧,那点光随震动散去,朱鸿逸再握紧手,雷电仍只是几粒断续的火星。
杜巡闷哼一声,扑在门框上,另一只手仍拖着扣尾,不肯放。朱鸿逸将枪杆横压到工作台,扣子的活动绞轴抵住台沿,往下一压,细轴发出一声脆响。
细轴折断,扣口往两侧松开。暗灰碎片仍嵌在扣齿间,贴着桌沿擦过。
朱鸿逸抽回长枪,离开束扣后,手指上的电光才重新连稳。杜巡甩掉断扣,撞开后门,脚刚跨出去,外面的沙砾便兜上脚踝。
张华一只手撑住门,另一只手向下压。
杜巡脚步一滞,旋身去抓门后挂着的钢索,要借力翻上窄道围栏。另一只手抄向腰间,口袋边露出刀柄。陈辰铭将枪挂回胸前,从侧面撞上去。他用右臂夹住杜巡摸刀的胳膊,肩膀压住对方上臂,逼着他退回门内。杜巡另一手攥着钢索不放,索扣被扯得哗哗响。
两个人撞上工作台,叶轮滚出去,正好砸在杜巡伸出的手边。
杜巡松开钢索,右肘还想向后撞。陈辰铭将他的胳膊反压到背后,用右臂和身体抵住台边,叫守备来接手。左腕牵着疼,他没有再去拧第二条胳膊。两名守备上前分别固定双手,他才退开。
“别动。”
杜巡的脸贴着台面,手背那道磨伤又裂了。他没有像旧棚里的猎手那样骂,也没喊冤,反而转眼望向朱鸿逸的手。
刚才那点电光又稳下来了。
朱鸿逸走到近处,将他口袋里的短刀、另一只束扣和折叠的纸片取出,放进守备拿来的袋子。外衣里没有牌,也没有无线电,只有两小块压碎的饼干。
张华叫守备给他止血,双手分别固定。他不让人当着杜巡的面继续讨论收费站,只问今晚这副扣子准备给谁用。
杜巡往外望,干外衣胸前被扯开一个口子,贴着皮肤的布袋露了出来。陈辰铭取走布袋,往盘里一倒,落下几根用来换扣的细轴和一小片垫布。
张华把断扣放到旁边,轴长和备用的一样。他从盘里拾起一根细轴,另外收进证物袋。
朱鸿逸捡回被甩落的湿衣服,挂到架上。袖口那道清污工用的磨痕还在,衣服里的血水沾上掌心,他拿水壶冲净手,才去拿枪。
杜巡看着桌上的断扣,不答。
张华指着盘里的备用细轴:“旧棚那副锁扣,也用这个?”
仍没有答复。
医护摸过他的颈侧,脉搏清楚,掌心也是热的。朱鸿逸看着他被按住的手背,想起中午那段影像里的铁杯。录像里那只手从铁杯旁掠过,他没看清同一处是否也有伤。朱鸿逸压下想再去看录像的念头,先问眼前的人。
“城外那个是谁?”朱鸿逸问。
杜巡的眼睛终于动了一下。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张华将他带离机修棚。走到门外时,他忽然回头,望了一眼先前擦过的血水桶,守备将他的肩推正,他便没再回头。
检修库门那边的人只知道抓了一个藏着武器的人,不知道收费站录像里那张相同的脸。班组长站在值勤灯下,手里捏着被留下的袖标,看见朱鸿逸出来,张了张嘴,最后只问搬泵要不要换人。
“先歇会儿。”朱鸿逸说。
组长把袖标卷起来,塞进衣袋。他身后那个年轻工人一直往门内望,杜巡几天前帮他抬过受伤的父亲,这会儿他站了很久,也没有追上去替人喊话。
朱鸿逸与陈辰铭回到侧门。
来福闻见他衣服上陌生的气味,绕着走了一圈,前爪搭到他膝上。朱鸿逸弯腰抱了抱它,将自己的额头抵在它脑袋上,小家伙蹭了两下,才重新放下前爪。
陈辰铭坐在门槛里,倒掉鞋里的水。
“真长得一样?”他低声问。
“画面里一样。”
“双胞胎?”
朱鸿逸摇头:“我也只看见那段录像。”
张华派人将城外接头处的影像送进情报室,收费站已列入后续查找的位置。风还在加强,当晚不可能让人沿烂路赶出去堵门。
被抓住的杜巡转到隔离看守室。守备查过随身物品,医护处理了肋伤,评估后用了镇静药。伤情和两地出现的记录分开保存,张华让问讯的人等他醒,旁人不要进看守室。
十九公里外,收费亭里的男人忽然扶住桌沿。铁杯碰到桌角,剩下的一点水泼在了记录本旁。
他最后收到的是一段晃动的门框,守备的手压在眼前,手背上的血沿着工作台往下滴。接着画面暗下去,声音也模糊了,只剩几声他听不全的问话。
他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皮肤完整,虎口却因刚才攥得太紧,泛着一圈白。他松开手,把记录本挪离水迹。压在本下的梅花九露出来,他将牌收进胸前夹层,没有再等新的片段。
分体还活着,但此刻已经落在曙光基地手里。
先前二十多天累积的视听,有些他没来得及补到纸上。更麻烦的是那张脸,收费站不能再住,旧的接头也得停。
他拿袖子擦掉本角的水,夹好记到一半的那页,将半袋口粮一并塞进背包。外面的司机催了两声,他没有解释,只让对方先朝西走,不从南门附近经过。
车灯亮起前,男人拿起短波设备,调到约好的频道。
“这条线断了。”
回应被风声撕碎,他没再说来福的位置。收费亭里还有一只给分体留的空杯,他看了一眼,背上包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