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在关键时刻出手吗……”
公孙无忌瞳孔一缩,随后便露出了几分失落的苦笑。然而或许是因为信任又或许是因为不甘心,他还是不太相信公孙雄所说的话。
“可他不还是让项少云带着那份太子批阅过的奏折来了?”
然而听了这话,公孙雄却摇了摇头,道:“他让项少云去那是因为该到他出面的时候了。”
“那个时候,你已经在吏部和闫问礼耗了大半天了,朝野上下无论消息灵通与否想必也都知道了你公孙无忌胆大妄为嚣张跋扈闯了吏部要官。”
“彼时,他用你的目的达到了,而太子借你们想要演的戏也演完了,这个时候若还不想着落幕收场,又要等到何时?”
“再让你耗着,只会把戏演砸了!”
公孙无忌眼角微颤,露出了几分痛苦的神色。
“可是……”
“可是什么?”公孙雄打断反问道:“你还是不相信他会如我所说那般?”
闻言,公孙无忌点了点头,可紧接着他又略显僵硬的摇了摇头。
“在我的印象中,他好像不是那样精于算计的人,否则当初我也不会有心接触。”
听了这话,公孙雄轻轻点了点头:“我不否认他看上去的确不像是个精明的人,甚至有时候他反而还表现的很鲁莽!”
“这一点,从他当初一进长安城就看的出来,而此次直接带兵一路杀回来也能略见一般!”
“然而无忌你要记住,自古成大事者又有几个表面看上去就是奸诈之徒的?”
“你当初看不出来,并不是他不是那样的人,而是那时候的他或许也压根就真的没有想过算计你!毕竟,那个时候他刚来长安城,生死都在武德一念之间,与其有心算计他人,倒不如多用点心思想着怎么在武德手里活下去!”
“然而现如今不一样了,现在的他可是手握西北八州,坐拥千里疆域能够挥师数十万的镇北王啊!”
“庙堂上有句话,叫不在其位不谋其政,这句话如今放在他身上也同样适用!”
“以前他不去算计是因为有些人他不能去算计,也没有那个能力算计!可是现在既有那个能力去算计,甚至有时候也是不得不去算计!”
“从一个举目无亲的遗腹子,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地位,支撑在他身后的可不仅仅是掌上,更有累累尸骨和无数鲜血!”
“如今的他不仅一人肩负北境安危和数百万军民生死,更要与朝廷明争暗斗,这种情况下,他错一步就是万丈深渊!”
“或许单论为人,他可能的确要比武德帝好,但若是论做事,他可能会比武德更谨慎也更狠辣!”
话落,公孙雄轻吐了一口气,之后便又忍不住自嘲的苦笑了起来。
“说来可笑,当年我看武德帝便也如你今日看镇北王一样!都是雄才大略,都是让人生不出半点讨厌和防备的念头!”
“然而人总是会变的!甚至有时候,哪怕他们自己不想改变,身处的环境和本身的地位,也会逼的他不得不做出改变!”
说完,公孙雄就平静的看着公孙无忌,看着他的脸色不停的变化,看着他慢慢的消化这些东西。
今日,于他公孙家来说的确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然而这世上的事往往都是祸福相依的!
公孙无忌还年轻,而且在他眼里也还太嫩!
或许在公孙无忌看来,叶千尘会是一代明主,可历经半生沧桑的公孙雄却是知道,哪怕是这世上最贤明的圣主,暗地里也总会做一些肮脏乃至无耻的事情!
这一点,他在二十多年前便深有体会,但放在公孙无忌身上,他或许压根就不会想到这一层,甚至也从来不会对叶千尘心存怀疑。
今日,他没有死板的去提醒或是警告公孙无忌一些事情,只是将他自己半生的经历细细的说给他听。
他要公孙无忌自己悟,自己在他这老父亲半生蹉跎的经验里,寻找出自己将来的路,以及为人处世的底线。
他公孙家可不是一个普通的小家族,而是在这片土地上存在了数百年之久的世家大族。而公孙无忌作为这个大家族未来的掌舵人,将来做事就绝对不能彻底依靠或仰仗他人!
他需要自己成长,需要真正独当一面,唯有如此他才能在未来带领公孙家,去开创出一个前所未有的辉煌!
片刻后,公孙无忌回过了神,他看着公孙雄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可突然又古怪的笑了起来。
“父亲,当年你就是这么教导大哥的吧?”
闻言,公孙雄一愣,待看了公孙无忌一眼后,直接丢给他一个白眼。
“你大哥当年可没有你这么不省心!他是嫡长子,自幼便被当做家主继承人培养,为人处世上他不仅比你沉稳,也比你看的通透!”
公孙无忌愣住了,接着狠狠抽了抽嘴。
“额……父亲,你这也太偏心了吧?我如今再怎么说也不至于比大哥差太多吧?”
“是吗?你倒是挺自信!”公孙雄撇了撇嘴道。
“当然!虽说我自认有些地方的确比不上大哥,但我如今却是圣境高手,而且如今也紫袍加身,这一点大哥可就不如我!”
公孙无忌骄傲的说道。只是略微遗憾的是,待他说完却并没有从公孙雄脸上看到自豪,反而只有浓浓的悲伤以及那藏在眼神中隐隐约约的痛恨。
见此,公孙无忌当即知道说错话了,便急忙安慰道:“对不起父亲,我……”
然而,公孙雄闻言却摆了摆手:“……你大哥当年若是不死的话,今日公孙家的担子倒也不用让你辛苦担着!说实话,以你的性格倒真不适合做一家之主!”
“父亲,我其实也不算辛苦!”
公孙无忌苦笑道,不想他话音刚落,公孙雄就轻轻摇了摇头。
“辛苦不辛苦都在你嘴上说,但舒心不舒心却都藏在你心里!柳君煜离开长安城有一年多了吧?红颜相伴,浪迹江湖倒是洒脱的很,若非你大哥过世,想必当初你也会跟他结伴而行吧?”
公孙无忌咧了咧嘴:“呵呵,让您瞧出来了!说实话,我的确挺羡慕他的,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从来都不用顾虑那么多!”
话落,他又觉得这话欠妥,急忙又补充道:“不过路是我自己选择的,倒也不至于后悔!”
“对了父亲,有件事藏在我心里很久了,我大哥当年到底得的什么病,怎就那般束手无策说走就走了?我公孙家商贾之身,宫里的御医自然请不出来,但以您早年跟叶昭的关系,鬼王莫秋涯不至于请不过来吧?”
说完,他便小心翼翼的注视着公孙雄的神色变化,待见公孙雄听了他的话后眼角直接就抽搐了起来,急忙又低下了头,道。
“当年大哥走的时候我还小自是不懂,可后来却仔细查过,甚至是之前去东海我都没有忘记这事!”
“据我所知,这天下应该没有什么病能让一个大好青年在一夜之间就撒手人寰吧?”
“更何况,如我所料不错,大哥当年应该已经到了半圣境界,以他的实力和我公孙家的财力,就算他困于病魔也不至于无药可医!”
话落,他就抬起头直视起公孙雄,虽被公孙雄犀利的眼神刺的心中微痛,但他还是倔强的不肯退让。
片刻后,公孙雄见他没有被自己吓到,眼神突然就柔和了下来,略微含泪的笑道。
“呵呵不错,能跟自己老子对着干了,倒不枉你去吏部里走了一遭!”
然而听了他的话,公孙无忌却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却又认真道:“父亲恕罪,非是孩儿忤逆,只是当年的事情太过蹊跷了!大哥走的不明不白,事后您作为父亲和家主,不仅没有追究反而下令家族上下任何人都不得提起,而对外也只宣布大哥是突然抱病而亡!”
“父亲,当年我还小,但现在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有些事情您该给我交个底了吧?”
“嗯!?”
“哼,口气不小,让老子给你交底?怎么,这刚坐上家主之位,就不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公孙雄不爽道。
“父亲!”
突然,公孙无忌一声轻喝,之后竟是直接起身跪在了公孙雄的面前。
“我没开玩笑!那是我亲大哥,当年您可能顾忌什么,可是如今呢?”
“孩儿身上这身紫袍虽说是镇北王施舍的,可多少还有几分分量!更何况,当初我有意亲近他,不也是为了今日或将来查明真相,好给大哥报仇雪恨吗?”
“父亲,孩儿不是傻子!以我公孙家的底蕴,寻常没人敢谋害我公孙家的嫡长公子,更不会在事后让您心存忌惮!”
“今日,倘若您没有将当年的事情说给孩儿听,孩儿或许还会装聋作哑,只会暗中查询!”
“但既然您已经说了,那为何不说的更彻底一些?”
“是谁?是当初背靠孙家的二皇子还是左相张之道?亦或者,是武德?”
“若是二皇子和张之道,虽然他们现在已经死了,可我此前已经查到他还有一个儿子已经流落到了东晋。”
“只要您今日告诉我,不出一个月,孩儿就能将他的人头带回来,去好好的祭奠我大哥!”
当当当!
公孙雄沉默了,任由公孙无忌跪在他面前,一脸倔强的看着。
他神色平淡,在公孙无忌说完后,不发一言只是用手指轻轻敲着身旁的桌子。
片刻后,他低下了头,问道:“你是如何知道他流动到东晋的?”
“孩儿此前从东海回来的路上见过盛湘君,他如今就在东晋,而且那张岚就是他当年动用手段送出去的!”
“张之道膝下有三子,长子张晋,次子张信,幼子张岚!只是这张岚在幼年时得了种怪病,不久就早夭了!”
“然而此次在东海,我却得知当年张岚根本就不是得病,而是中了蛊毒,而且下毒的人就是当年刚从南疆回来的盛湘君!”
“当年,盛湘君从一个被赶出家族的庶子到最后暗中执掌整个盛家,这背后张之道功不可没。同样盛湘君投桃报李,也将他的三子偷偷送了出去,为的就是怕将来有一日张家满门抄斩时依然能留下一个血脉后人!”
“然而张之道千算万算,却根本没有算清,那盛湘君竟是和他手中的蛊虫一样的狠毒,竟是在他死后不久就将他幼子的消息卖给了我!”
听到这,公孙雄皱起了眉头,看着公孙无忌道:“你与他交易了什么?”
公孙无忌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交易,是他主动找到我的!如今他在东晋十三皇子司马轩门下,辅佐司马轩负责督造新的都城!”
“他找我是卖个好,想暗中与我公孙家合作,好助盛家在东晋重新恢复元气。”
“暗中合作?他背靠十三皇子,未来的东晋皇帝,还需要与我公孙家暗中合作?”
公孙雄疑惑道,但他说完公孙无忌却摇了摇头:“盛家如今元气大伤,而作为一个外来者,他对司马轩虽然有救命之恩,但却并未得到司马轩的彻底信任!”
“再有,王爷令上官夫人对他赶尽杀绝,所以他如今在东晋的情况并不太好!”
公孙无忌解释道。
“上官夫人?哪个上官夫人?”公孙雄一时间愣神道。
公孙无忌:“上官嫣然,东海上官家二小姐,此前在天剑山与王爷正式成婚!”
闻言,公孙雄点了点头:“原来如此!一个叛国者,虽有翻云覆雨之能,但若不能给司马轩带来实质的好处,的确难以获得重用!”
“他找你恐怕不单单是为了和我公孙家合作,而想借你向王爷表达善意,好让王爷对他手下留情?”
公孙无忌点了点头:“有这个意思在,相比于他王爷恐怕更想将张家斩草除根,他将张岚的下落告诉我,本就是想让我告知给王爷!”
“哼,他倒是好算计,知道你如今在镇北王麾下举足轻重!”
“张岚……是该斩草除根,张之道既然早就留下了后路,想必还给他留下了不少的后手,此人留着后患无穷!”
“嗯,张岚如今在东晋九皇子门下,而且深得那位九皇子信任,而九皇子是东晋皇位最有利的竞争者!”
“镇东王府兵压沧澜江,逼迫东晋皇室不得不迁都,而新都城便由几位皇子督造,九皇子和十三皇子都是其中之一!”
“父亲,当年谋害大哥的人是不是张之道?如果是的话,那张岚便没有必要在活着了!就算我们在东晋不便动手,可若是王爷知道也当替我们灭了他九族!”
然而,随着他说完,公孙雄却依旧没有回复他,反而冷冷的盯着他,问道:“想必那盛湘君也是这么对你说的吧?”
公孙无忌闻言一愣,想要点头可见公孙雄眼神那般冷,不由又心虚的低下了头。
“哼,果然!这个瞎子,他当真是一点都不瞎啊!他怎么不说当年你大哥的毒本就是他下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