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见神眷城主的声音,所有人心中都充满恐惧,但他们的笑声却更加尖锐了。
“哈哈哈哈……城主大人,没有罪人……我们都很极乐啊……哈哈哈哈……”
村长浑身颤抖,笑得眼眶里泪水打转,却死活不敢让它落下来。
“噗嗤!”
神眷城主的目光只是轻轻一闪。
村长身旁的壮汉,直接炸碎成了一团血雾。
“我数三声。”
“ 就三声。 ”
沉默了不到一息。
“是她!哈哈哈哈——城主大人,是她!!”
一个村民一边嘶吼一边连滚带爬,手指颤抖的指向人群最后方——那个背着药篓、脸上挂着僵硬微笑的青衣女子。
“是那个医女!她半天前接待了一个外来的恶魔!就是他带来的灾祸!哈哈哈哈!”
第一个人开了口,就有了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
越来越多的人转过身,指向同一个方向。
指向那个从未收过他们一文钱的医女。
柳烟儿被推搡着,踉跄着,来到了人群的最前方。
她没有修为,没有记忆,此刻只是一个柔弱的凡人。
但她的脸上,只有空洞的微笑。
没有愤怒,也没有悲伤。
“哦?”
神眷城主落在她面前,眯起双眼,忽然一怔,旋即喉咙里滚出令人寒意顿生的贪婪——
“太初仙光!难怪能隐匿天机!”
他低声一笑,“若是将你这具身躯献祭给神明之胎……本座可得真正的神明之力!”
“能成为神明的祭品,是你的荣耀。”
他伸出手。
枯瘦的手掌,覆盖着高维法则的气息,直朝柳烟儿的天灵盖抓去。
柳烟儿没有躲。
她闭上了眼睛,静静的等待着。
“嗤——!!”
剑芒。
一道暗金色的剑芒,从天际的尽头轰然坠落!
快到了极致。
快到连神眷城主都没来得及反应。
“啊——!”
闷哼一声。
那只伸向柳烟儿的右臂,齐根而断。
暗红的鲜血喷涌而出,落在地上,溅起一片死寂。
“谁敢动她!!!”
轰——!
大地震颤了。
叶辰浑身浴血,携着泣鬼渊的杀气,从天而降,重重砸在了村庄的正中央。
狂暴的混沌气如同爆发的飓风,将四周裁决天使瞬间掀翻。
“杀了他!”
神眷城主捂着断臂,死咬着牙,暴怒嘶吼。
十数名裁决天使从四面八方凌空俯扑,法则光剑铺天盖地。
苍穹之上的神明之胎开始剧烈跳动,极乐法则的威压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死死锁住了叶辰。
但叶辰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
他一步上前,将柳烟儿拉入怀中,低头,右手猛的摊开。
那滴散发着无尽悲哀的大地之泪,在他掌心,被捏碎了。
“嗡——”
光,铺展开来。
莹白的光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极致悲凉,以叶辰为中心向四面八方扩散而去,转瞬笼罩了方圆十里的空间。
然后,一切都静了。
天空中来势汹汹的裁决天使,双眼里的白光同时熄灭,像断了线的木偶,一个接一个,劈里啪啦的坠落在地。
神眷城主惊恐的发现——自己与神明之胎之间的联系,被硬生生切断了。
无神领域。
这滴凝聚了东荒百亿生灵真实泪水的绝对领域内,神明的极乐法则,被短暂且彻底的屏蔽了。
叶辰没有半点迟疑。
他一指点在柳烟儿的眉心,大成混沌气裹挟着大地之泪的本源,毫无保留的冲入她的识海——
“咔嚓!”
那道太初封印,碎了。
无数记忆如决堤的洪水,在瞬息间涌入。
瑶池的覆灭,十万大军的厮杀,还有那个男人……在百万英灵前,卸甲,独行,义无反顾。
柳烟儿睁开了眼睛。
太初仙光在她眼眸中重新流转,璀璨如星。
她缓缓转头,看向那些出卖了她的村民。
失去了极乐法则的枷锁,那些人再也不用假笑了。
恐惧与愧疚同时排山倒海涌来,他们软软瘫倒在地,双手捂脸,发出了久违的、人类才会有的哭声。
凄厉,却真实。
看着这些在神明威压下扭曲了灵魂的可怜人,柳烟儿的眼中闪过深深的悲悯。
一滴眼泪,从她绝美的脸颊悄然滑落。
“嗡——!”
是她的泪,不是枷锁,是证明。
这一滴眼泪落下的瞬间,柳烟儿体内的太初神体彻底圆满。
浩瀚的天神境威压从她体内冲天而起,将周围的无神领域映照得一片雪白!
“凡人的懦弱,由我们来治愈。”
太初神剑破空而出,落入她的掌心。她与叶辰并肩而立,剑尖直指那个吓破了胆的神眷城主。
“但你这伪神的走狗,由我们来斩杀。”
“不……不要!”
神眷城主连连后退,声音已然破碎,“我是神眷者!你们杀了我,神明不会放过你们的!”
没有人回应他。
暗金色的混沌剑芒,与雪白的太初剑气,在半空中交汇——
一道十字绝杀,轰然落下。
没有惨叫,没有反抗。
东荒迷州的最高统治者,就这样,变成了虚无。
……
半个时辰后,东荒迷州州府地宫最深处。
叶辰搜了神眷城主的魂,找到了这里。
是一根肉管。
直径超过百丈,表面布满血管般的猩红纹路,像某种巨大生物的内脏。
它扎根在地脉深处,无声的蠕动着,将第八重天的世界本源源源不断的汲取而出,输送给苍穹上那颗神明之胎。
“这是它的结胎脐带。”
叶辰深吸一口气,“也是灾厄的核心。”
斩龙剑高举。
大成混沌气,运转至极限。
剑刃上,太初净世火,燃了。
“给我——断!!!”
轰!
天崩地裂的一剑,拦腰斩下。
“噗嗤——轰!”
脐带断裂,黑血如泉涌出。
被截断的两端疯狂扭动,像临死前垂死挣扎的毒蛇,片刻之后,枯萎,化为一滩腐臭的脓水。
东荒迷州上空,无形的屏障,轰然崩塌。
那道压制了亿万生灵不知多久的极乐法则,粉碎了。
无数城池,无数村落,无数个脸上挂着僵硬微笑的人,在同一刻,感觉到了什么东西在灵魂深处断裂。
有人试探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有人试探性的,流下了一滴眼泪。
没有天罚。
没有裁决天使。
然后——
“呜呜呜……”
“啊啊啊啊——我的娘啊!!!”
惊天动地的哭嚎声,从东荒迷州的每一个角落同时爆发而出。
百亿生灵跪倒在地,将积压了无数日夜的绝望、痛苦与委屈,毫无保留的嚎啕而出。
那哭声凄惨,却是这片土地上久违的,真正属于人的声音。
“咚……咚……咚……”
随着脐带断裂,苍穹之上那颗紫红色的巨大神胎发出了沉闷的轰鸣。
脉搏声骤然加快,整个第八重天随之颤抖,黑色的腐蚀性雨水从天空倾落而下。
怪物感受到了饥饿与愤怒。
潜意识的反噬,开始了。
“这只是一根脐带,还有两根。”
叶辰抹去脸上的血,抬头看着越发狂暴的神明之胎,转向柳烟儿,眼中战意未熄半分。
“走吧,烟儿,在怪物提前破胎之前,我们必须找到林羽和冰帝,彻底拔除剩下的两处灾厄核心。”
“轰隆——!”
一声闷雷,自苍穹深处炸裂而来。
叶辰的话,卡在了喉头。
天幕上的裂痕骤然扩张,如蛛网般四散疯裂。
紫红色的神明之胎剧烈痉挛,整片天空都在颤抖。
然后——
一滴漆黑如墨的雨水,无声落下。
它砸在一个跪地痛哭的村民肩头。
“呲呲……”
不是冰凉。
是腐蚀。
“啊啊啊啊——!!”
惨叫声撕破天地。
黑色雨水仿佛有了意志,疯狂往皮肉里钻。
村民肩头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融、溃烂,森白的骨头刹那间裸露出来。
黑液顺着骨髓逆行,直冲头颅。
他的双眼,倏然变得漆黑如墨。
嘴角向两侧撕裂,嘶哑的嘶吼从喉咙深处滚出——
“吼!!”
他猛的转头,一口咬向身旁发愣的妻子。
“找死。”
叶辰眼神一寒。
并指如剑,一道暗金剑气破空而出,洞穿异变村民的眉心。
村民直挺挺的栽倒,化作一滩黑水。
可天空中——
黑雨,已经连成了帷幕。
铺天盖地,倾覆而下。
“神明降下的不再是极乐。”
叶辰仰头,眼神冷冽至极,“祂要清洗这片失控的土地!”
“让我来。”
柳烟儿踏出一步。
眉心太初仙光骤然大盛。
她双手结印,浩瀚的纯白光辉从那单薄的身躯里喷薄而出,如同一柄撑天巨伞,急速向外扩张,将这座村落连同方圆百里,尽数笼入其中。
黑雨砸在光罩上,“嗤嗤”声不断传来。
大片腥臭黑雾激涌而起,却无法透入分毫。
凡人们终于回了神,尖叫着、连滚带爬,疯狂向光晕中心涌去。
但光罩的范围是有限的。
黑雨,却覆盖了整个东荒迷州。
“救命!让老子进去!”
光罩边缘,几十名逃难散修眼见黑雨迫近,双目猩红。
他们毫不迟疑的拔出刀剑,将挡路的凡人平民砍翻在地,踩着同类的尸体疯狂往里挤。
“凡人蝼蚁也配占据太初仙光?!滚开!”
极乐法则崩溃之后,人性的幽暗在这一刻彻底裸露。
“嗡——”
一道暗金剑光,如死神镰刀般划破长空。
为首几名修士甚至来不及惨叫。
头颅,冲天而起。
温热的鲜血泼在后方暴徒脸上,所有人的疯狂,瞬间凝固。
叶辰提着滴血的斩龙剑,宛如一尊杀神,屹立于人群前方。
他缓缓环视四周,声音森寒:
“太初仙光之下,众生平等。”
“谁再敢对同族挥刀——我不介意让他比外面的怪物,死得更惨。”
人群死寂。
所有人噤若寒蝉,乖乖蜷缩原地。
叶辰转头望向柳烟儿。
她站在光辉之中,脸上毫无血色,身躯微微颤抖。
为了护住百里范围,她在燃烧本源,用性命撑着这片天。
就在这时,光罩外围,数十只完全异化的“黑厄怪物”嘶吼着扑来。
叶辰身形一闪,化作残影冲出结界。
“死!”
大成混沌气倾泻而出,一剑横扫,数十只怪物爆裂成漫天碎肉。
他收剑。
动作猛的顿住。
碎肉之间,神明腐蚀的腥臭气味里,一缕隐秘的暗红色血雾正悄然升腾。
它没有消散。
仿佛受到牵引,无声钻入地底,向着未知远方游走。
叶辰的瞳孔骤缩。
握剑的手背,青筋暴起。
“血煞之气……”
这股气息,他到死都不会认错。
“血煞魔君……”
他咬紧牙关,“你果然已经渗透进来了!”
一切在这一刻串联。
东荒脐带断裂,凡人重获情感——然后,绝望与死亡的黑雨从天而降。
这片混乱,根本不是意外。
这是血煞魔君精心布下的猎场。
他虽然变成了双面怪物,但却藏在暗处,疯狂吸噬着每一条带着恐惧与绝望的性命,以这漫天死亡来壮大自身。
神明之胎残缺,自顾不暇。
“叶辰……”
虚弱的声音将他拉回。
叶辰猛的回身,扶住摇摇欲坠的柳烟儿。
“撑不住了。”
她咳出一丝带光的血,眼神却依然坚定,“靠燃烧本源维持结界……最多三天,三天后,结界会崩。”
“三天够了。”
叶辰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对血煞魔君的滔天杀意,开始理智的分析局势。
他回头扫了一眼。
身后,密密麻麻的百万人,惶恐的挤在这一方光晕之下。
“不能带着他们盲目迁徙。”
他沉声开口,“三州交界处有片乱道沙海,布置上古御天大阵所需的材料,就在那里,只有大阵成,才能真正隔绝黑雨。”
他顿了一下,“林羽的线索……大概率也在那里。”
他握紧柳烟儿的手,混沌气源源不断渡入她体内,帮她稳住本源。
“烟儿姐,守住阵眼。”
“三天内,我不仅会带回建阵的材料——”
“还会带回,能和我们并肩的兄弟。”
腥风卷起叶辰染血的衣摆。
他抬头,望向西面那片昏暗沉沉的风沙之地,眼底杀机如渊。
神明要灭世。
血煞要吞天。
那他叶辰,就从这满目疮痍的废墟之上——
杀出一条逆天改命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