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呼啸。
叶辰化作一道暗金长虹,撕裂黑雨,向西疾驰。
身后,太初仙光的微弱光晕被黑暗一口吞尽。
沿途皆是炼狱。
灵气充沛的山川腐烂成臭沼。
失去理智的黑厄怪物漫无目的的游荡,互相撕咬。
叶辰没有停留。
他的神念死死锁定,指向三州交界。
三个时辰后,扑面而来的不再是冰冷雨水。
是刀割般的狂沙。
天地像是被某种伟力生生揉碎。
空间裂缝如游鱼闪烁,在黄黑相间的沙暴中忽隐忽现。
这里是连神明极乐法则都难以渗透的地方——乱道沙海。
狂风中,一座漆黑城池在沙海深处若隐若现,如同钢铁巨兽匍匐于荒野。
城池最高处,悬着一颗磨盘大小的赤红石头。
至阳之气灼烈如烈日,撑开方圆十里的淡红色结界,将黑雨与时空风暴硬生生隔绝在外。
“地核阳石!”
叶辰目光一凝。
毫无疑问,那就是上古御天大阵的核心阵眼。
有了它,东荒百万凡人就能活。
但下一瞬,他眉头死死皱紧。
结界之内,密密麻麻全是人。
粗略扫去,足有十万之众。
城墙外,无数衣衫褴褛的流民疯狂拍打着阵法光幕,绝望哀嚎,祈求城内的人放他们进去。
“若我强行取走阳石,结界一破……”
叶辰握剑的手微微收紧,“这城里十万人,半个时辰内就会被风沙和黑厄怪物撕成碎片。”
救百万,杀十万?
这不是救赎。
这是屠杀。
叶辰收敛气息。
大成混沌气化作薄膜,覆满全身。
他化为一道幽影,融入风沙,悄无声息的穿过结界防御死角,落入城池外城的贫民窟。
刚一落地,一股刺鼻的恶臭扑面而来。
不是铁血气。
是腐败。
是甜腻。
是某种令人作呕的东西混在一起。
“咳咳……咳咳咳!”
阴暗的墙角,一个瘦骨嶙峋的老者剧烈的咳嗽。
他猛的咳出一大口血。
那血不是红色。
是暗黑色。
里面有丝丝缕缕的红雾在蠕动。
还没等叶辰上前,一阵沉重的铁甲碰撞声便由远及近。
一队全副武装的护卫大步走来。
对于老者的痛苦,他们视若无睹。
为首的护卫首领面无表情,随手抛出一个铭刻邪异符文的血色玉瓶。
“第十七个。”
声音冰冷如铁,“抽干气血,连同尸体送去地宫。使者大人说了,今晚必须凑齐一万具病患的血精。城主大人破境大典,容不得半点差池。”
两名护卫上前。
血色玉瓶怼在老者口鼻。
“啊——!”
惨叫声凄厉刺耳。
浑身的精血连同灵魂,在短短数息之间被抽得干干净净。
那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化作了一具皮包骨的干尸,倒在墙角,再无声息。
隐于暗处的叶辰,瞳孔骤然收缩到了极点。
那玉瓶上散发的气息——
和他在东荒变异村民尸体上感受到的那缕血雾,如出一辙。
血煞之气。
“这不是什么避难所。”
叶辰目光冰寒,死死盯着那队远去的护卫,“这是一座血肉农场。”
流沙城主为了突破天神境,与血煞魔君的暗子做了交易。
故意散播血煞瘟疫,用十万流民的命,换他一人的大道。
既然这座城的主人已经沦为魔狗,那这块阳石,他抢得毫无心理负担。
叶辰准备暴起——
“嗡!”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从身后死角袭来。
没有杀气。
甚至没有一丝灵力波动。
但这一击快到了极致。
快到时间仿佛在这一瞬陷入了停滞。
“锵——!”
没有法则。
没有术法。
只有纯粹到极致的物理极速,以及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
叶辰反手一剑,架住那柄漆黑的短刃。
他终于看清了袭击者的脸。
蒙面刺客。
但双眼全黑,没有瞳孔。
眼白里爬满暗红色血丝,像活着的东西在蠕动。
不是潜伏的高手。
是被血煞之气彻底侵蚀的死士——一具还在动的怪物。
短刃上,一滴暗红毒液无声滑落。
落在青石板上。
“呲——”
坚硬的石板,当场化成一摊腥臭血水。
化灵血毒。
无视护体罡气。
刺客的手腕以非人的角度猛然扭曲。
短刃如毒蛇,顺着斩龙剑贴身滑过,直逼叶辰咽喉。
退无可退。
“轰——!”
暗金色混沌气,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
狂暴的气血之力化为实质罡风。
那名刺客,连人带刀,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
但属于天神境的力量波动,也在同一瞬间撕裂了贫民窟的死寂。
暴露了。
流沙城中央,那颗悬浮半空、散发柔和红光的地核阳石,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猩红光柱。
原本向外抵御黑雨的防御结界,翻转了。
一道巨大的倒扣血碗,将整座流沙城死死封锁。
苍穹之上,阵法纹路交织成一只巨大的血色独眼。
冰冷。
无情。
死死锁定了贫民窟中那道暗金色的身影。
“异教徒——!”
一声暴喝,如滚滚天雷,从城主府深处炸响。
半步天神境的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
紧随其后,是密密麻麻的脚步声。
上万重甲城卫,混杂着数十名红袍使者,从四面八方朝贫民窟疯狂涌来。
“杀了他!保护阳石!”
杀声震天。
叶辰握紧滴血的斩龙剑,眼中杀机暴涨。
只要一剑挥出,大成混沌气足以将这万人军阵连同半个外城夷为平地。
但他举剑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看到了周围的人。
衣衫褴褛、骨瘦如柴的流民,被刚才的动静吓得瘫软在地。
一个母亲死死护着怀里啼哭的婴儿。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绝望的朝城主府的方向磕头。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只是一群在末世里苟延残喘、连被抽干鲜血都不敢反抗的可怜人。
若是群攻——他们会死在城卫军的刀剑之前。
“该死。”
叶辰咬紧牙关,硬生生将狂暴的混沌气压回体内。
他放弃了大范围的杀伐之术。
身形化作一道暗影,主动撞入迎面而来的重甲军阵。
“砰!砰!砰!”
他如同猛虎闯入羊群。
纯粹的肉身力量,撞碎一面面重盾,斩断一杆杆长枪。
鲜血染红了他的衣衫——有敌人的,也有他硬扛冷箭留下的。
就这么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
“留步吧。”
就在叶辰即将突围出外城的瞬间,高空之上,流沙城主的声音轰然砸落。
一道遮天蔽日的血色巨掌,携半步天神境的恐怖威压,当头拍落。
叶辰猛的抬头。
眼中凶光一闪。
他没有硬接。
而是反手将斩龙剑狠狠刺入脚下地表。
“给我破——!”
大成混沌气顺着剑身,疯狂灌入地下。
“轰隆隆——!”
大地剧烈震颤。
流沙城下方本就中空的上古沙海遗迹,在这一剑之下彻底坍塌。
直径百丈的巨大天坑,瞬间成型。
血色巨掌拍在空处,激起漫天狂沙。
叶辰的身影,伴随着无数碎石,坠入了深不见底的漆黑深渊。
地下迷宫。
黑暗。
潮湿。
空气里弥漫着腐朽与地底真菌的气味。
叶辰隐匿在死角,冷眼看着两名举着火把的红袍使者从身前走过。
“噗嗤!”
剑光一闪。
一人头颅落地。
另一人刚要惊呼,叶辰染血的大手已死死扣住了他的天灵盖。
搜魂。
红袍使者浑身痉挛,双眼翻白。
而叶辰的脸色,随着涌入脑海的记忆,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最后,透出一丝令人心悸的冰寒。
真相。
流沙城主根本不是要用一万人的血精突破天神境。
那只是一个幌子。
三天后的祭天大典——城主将亲手引爆地核阳石。
阳石炸裂,护城大阵崩碎。
十万流民在瞬间陷入极度绝望与恐惧。
城主,将献祭这十万人的绝望气血。
东荒的黑雨,极乐法则的崩塌——
不过是血煞魔君用来催熟这些人类血肉果实的肥料。
“好一个血肉农场。”
叶辰一把捏碎了红袍使者的头颅,随手将尸体丢入暗河。
就在这时,头顶原本厚实的地层传来了密集的、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
扩音阵法开启。
流沙城主那悲天悯人的声音,响彻全城。
“子民们!那个招来黑雨的恶魔使徒,就藏在我们脚下!”
“他潜入流沙城,是为了摧毁地核阳石!阳石一旦熄灭,黑雨倒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
“抓住他!为了你们的父母!为了你们的孩子!找出这个恶魔!”
沉默片刻。
然后,地底深处的叶辰,清晰的听到了上面的动静。
“砰!砰!砰!”
铁锹。
锄头。
无数凡人,疯狂的挖掘着地面。
“在下水道!去找!”
“我来放血!把我的血滴进追踪阵盘!一定要把那个毁我们活路的恶魔找出来!”
“杀了他!杀了他——!!”
凄厉的咒骂。
绝望的哭喊。
夹杂着疯狂的挖地声。
如潮水,将叶辰淹没。
那些人,疯狂的将锋利的恶意,对准了那个宁愿挨刀、也不愿用群攻伤害他们的唯一救星。
黑暗中,叶辰低着头。
看不清表情。
他慢慢抬起手,用衣袖一点一点,将斩龙剑上的血迹擦拭干净。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只剩下死寂。
蛮力救不了这群被恐惧蒙蔽的羊群。
强夺阳石,只会让他们在绝望中提前崩溃。
三天。
只有三天后的祭天大典,当着十万人的面,撕开那层伪善的皮,斩了满城魔狗——才能真正夺取阳石,救下东荒。
“既然明着抢不行……”
斩龙剑缓缓归鞘。
叶辰的身形,彻底融入黑暗。
“那就连锅端了。”
突然——
不远处的废弃矿道里,传来一声极微弱的重物落地声。
紧接着,是急促而虚弱的喘息。
叶辰瞬间收敛气息,如鬼魅般掠入矿道。
借着荧光苔藓的微光,他看到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
布衣破烂,被一只两人高的地下沙兽逼入了死角。
少年死死护着怀里一块残缺的羊皮卷,双腿发抖,却没有退让半步。
叶辰的目光,落在那块羊皮卷上。
眼瞳,猛的一缩。
羊皮卷上,隐隐闪烁着几道残缺不全、却极其精妙的金色阵法符文。
那种独创的隐匿阵纹手法——
他太熟悉了。
那是林羽留下的痕迹。
1
剑光一闪。
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头两人高的地下沙兽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发出,庞大的身躯便被暗金色剑芒平滑的一分为二。
腥臭的内脏混杂着黑血,泼洒了一地。
叶辰收剑,从阴影中缓缓走出。
少年阿飞浑身猛的一颤。
他死死抱住怀里的残缺阵图,像一头护食的小狼,缩在墙角。
借着微弱的荧光,他看清了叶辰那张冷峻的脸。
眼中先是错愕。
随即,被极度的狂热与仇恨所取代。
“是你……那个招来黑雨的恶魔!”
阿飞嘶吼一声,非但没有道谢,反而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淬着幽蓝毒液的匕首,狠狠刺向叶辰的心窝。
他太弱了。
叶辰甚至没有躲。
只是静静站在原地。
“叮——”
毒匕首刺在那层薄薄的混沌气膜上,瞬间崩碎成数截。
“城主大人说了,杀了你,就能换取神明的解药!我娘被抓走了,我要拿你的人头去换我娘!”
阿飞绝望的挥舞着断刃。
他的眼白里,爬满了与那些刺客如出一辙的暗红血丝。
“蠢货。”
叶辰目光冰冷,一把掐住阿飞的脖子,将他凌空提起。
没有杀意。
只有纯粹的威压。
“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
“你心心念念的城主,到底赐给了你什么解药。”
叶辰指尖一点。
一丝狂暴的大成混沌气,顺着阿飞的眉心,毫不留情的冲入他的体内。
“啊啊啊啊——!”
阿飞痛苦的剧烈抽搐。
紧接着,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幕发生了。
伴随着剧烈的呕吐,一条犹如铁线虫般、浑身长满倒刺的暗红色血虫,硬生生从他的喉咙里被逼了出来。
它落在地上,疯狂扭动。
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这才是你们城主赐下的恩典。”
叶辰一脚将那条血虫踩成肉泥。
他冷冷看着瘫软在地、满脸呆滞的少年。
“血煞疫毒的母虫,它不仅吸食你们的气血,还在操控你们的神智。”
“你怀里的阵图,是我兄弟拼死带出来救你们命的东西。”
“而你,却想拿它去换催命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