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雷德里克·路德维希。」
「先王查理斯之长子。」
「摩恩王国的大王子。」
「霸占海都罗兰特之匪首。」
「击溃真理之人。」
「………」
六片如风管般展开的羽翼吞吐空气,庄严的宣告一遍遍回荡在办公厅内,声波状的辉环层层荡开。
加百列放下【节制之弓】,提笔在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备忘录上,又划去一行描述。
“真是古怪……”
姓名换了又换,描述也一再细化,可【鸣镝力】始终无法完成“告名”。
这还是加百列得受这份力量以来,第一次遇到如此棘手的目标。
祂盯着桌上的卷宗,眉头一点点皱起。
“难道……这个人根本就不是弗雷德里克?”
这个念头一经冒出,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从昨日到现在,加百列已经将弗雷德里克的生平翻了个遍。自认对这个凡人已是知根知底,绝不该连目标都无法确认。
除非……
眼下这个在王都掀起滔天风波、将拉斐尔逼得彻底失控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弗雷德里克。
这绝非空穴来风的猜测。
卷宗记载,弗雷德里克有着极强的自毁倾向,曾有过在拜兰堡自焚的经历。是彼时刚刚出道、尚未声名鹊起的齐格飞赶到现场,将人从火海里捞了出来。
弗雷德里克如今缺失的左臂,也正是在那场火灾里被烧毁的。
问题就在这里。
从拜兰堡燃起大火,到齐格飞真正抵达现场,中间至少间隔了三十分钟。
弗雷德里克区区一个凡人怎么可能在熊熊燃烧的建筑内部活下来?
这其中必然存在无人知晓的隐秘……
羽毛笔轻轻点在纸面上,蓦地,加百列动作一停。
一个荒诞的猜想骤然闯入脑海。
“莫非……他是‘熔炉公’的仿身!?”
加百列霍然起身。
没错!一定是这样的!
真正的弗雷德里克·路德维希早已在那场大火中身死。
此后行走于大地的根本就不是原本那个凡人,而是奇兰的镇世三柱之一,那位无处不在的大恐怖,【文明记录者】——
“熔炉百相”!
以此为前提再去回看后来发生的一切,那些原本匪夷所思的地方,顿时都有了解释。
解析【万里赤土】核心术式的人,是“熔炉公”。
在伏尔泰格勒击溃真理之神的,也是“熔炉公”。
如今大闹黄金王都,将拉斐尔逼到失控的依旧是“熔炉公”。
“对……”
加百列的呼吸急促起来。
“这样就说得通了。”
弗雷德里克不过是一个虚度二十八载光阴的凡人,怎么可能让永恒的“神任警长”耗费如此多的心力,却连目标都无法锁定?
只有这种解释!这是唯一合理的答案!
根据伊甸如今掌握的情报,奇兰的镇世三柱本就各自出了问题。
“熔炉公”不得不借用一个凡人的身份与伊甸周旋,反倒进一步印证了这个猜想。
加百列五指微微收紧。
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将祂这具仿身一并除掉……
一念至此,炽天使再次提起白金大弓——
咚咚。
敲门声恰在此时响起。
加百列脸色顿时一冷。
“有事稍后再报。”
门外安静了一瞬。
“抱歉,加百列大人。”
是那个青年文书的声音。
“在下方才经过时,听见您似乎一直在尝试为弗雷德里克殿下‘告名’……忽然想起一件事情,不知是否有用。”
加百列眉梢微挑。
“说。”
“您方才用的那些,好像都是旁人对弗雷德里克殿下的称呼和描述。”
“……什么意思?”
“就是……”
门外的青年似乎有些紧张,声音压低了些。
“昨日在狮子广场发布袭击宣言的时候,他不是已经向所有人自报了家门吗?”
加百列神情微怔。
“……”
原来如此。
“知道了,你退下吧。”
说罢,祂不再理会外头的凡人,艳丽貌美的头颅变化,血肉与白金辉光交织重构,化作一支与脖颈相连的圣洁号角。
六翼吞吐空气,弓弦缓缓拉开。
庄严嘹亮的宣告从号角中轰然传出:
「“红胡子”巴巴罗萨。」
叮!
一支耀眼夺目的灿金光箭,在宣告落下的刹那凝现在弓弦之上!
加百列见状,握弓的手臂都不由微微一颤。
祂回忆起昨日弗雷德里克在狮子广场上的恐袭宣言,神情一时有些古怪,斟酌片刻,才继续宣告:
「霸占海都之匪首,袭击王都之狂徒。」
「自称脚踩天主使者的傲慢之辈。」
「汝之名,已达天听!」
嗡!
弓弦上的灿金光箭陡然膨胀数倍,耀眼的辉芒照亮了整间办公厅。
“告名”完成。
加百列全身金光闪动,六翼再次吞吐空气。
「故此,阳光为路,白昼为桥。」
光芒沿着弓身层层扩散。
目标此刻正处于阳光照耀之下。
“告路”完成。
炽天使骤然拉满弓弦。
「此箭——奉告终而来!」
嘣!
一束灿金极光瞬间贯穿办公厅窗口,拖着炽烈尾焰直冲晴空!
“成了!”
加百列竟难以克制地喊出了声。
如此一来,此刻躲藏在王都某处的弗雷德里克,啊不,确切的说应该是“熔炉公”,便会这一箭下灰飞烟灭!
就算祂能躲开,这一箭也能帮助拉斐尔找到祂的确切位置。
这场闹剧,到此为——
嗯?
加百列的喜色陡然一僵。
只见那支本该远去的光箭,竟在半空骤然划出一道弧线,宛如一尾还巢的惊鸿,朝着阳光大圣堂疾驰而回!
“什么!?”
加百列大惊失色,连忙振翅闪躲。
这一箭祂可没有留力,真要挨个正着,即便是自己也不好受。
嗖!
金色极光擦着加百列的身侧掠过,轰然贯入办公厅。
箭锋所指,赫然是那扇紧闭的大门!
轰!
门扉连同周围墙面瞬间炸裂,碎石、木屑与刺目的金色光华一同席卷开来。
“这,这是怎么……?”
加百列僵在原地,思绪一时都有些凝滞。
下一刻。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翻滚的烟尘与光华中传了出来。
“看来……我的推断没有错。”
“你的神权果然是最麻烦的。”
“只要你还活着一天,齐格他们便无一日安宁。”
这声音……是迪洛!?
加百列心头剧震,下意识就举起【节制之弓】。
可还没等弓弦拉开,一声清脆的合掌声便从烟尘中响起——
啪!
刹那间。
一股肃穆沉重的峥嵘气息从翻滚的烟尘与光华中席卷而出!
四周的景象霎时变得模糊,墙壁、窗棂、桌椅,乃至洒入室内的阳光,都在层层叠叠的光影中迅速重组。
顷刻间,便将加百列连同整间办公厅彻底淹没。
“……”
“………”
“………咦?!”
加百列蓦然抬眼。
眼前却已不是拉斐尔那间略显杂乱的办公室。
宽敞方正的大厅亮着柔和灯火,狭长的会议桌横亘中央,两只茶杯倒扣在桌面上。后方高大的彩窗透入灿烂阳光,将大片斑驳光影铺在地面。
地上,一具身着白衬衫和工装裤的无头男尸正静静躺在那里,断颈处的鲜血仍在缓缓向外漫开。
空气里还残留着新鲜的血腥味。
加百列低头看向自己面前那只倒扣的茶杯,神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这里是……哪里?
迪洛呢?
嘎吱——
沉重的门扉缓缓开启,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名灰发青年迈入大厅。
其一身洁白的大褂垂至膝间,沉重的黑框眼镜架上鼻梁,右手握着一把银白色的加长左轮,寒光闪烁。
“有一点,我要在你死前先说明——”
他低头弹开左轮弹巢,数了数里面的子弹。
四发。
随即手腕轻轻一甩。
咔嗒!
弹巢归位,击锤上膛。
弗雷德里克抬起头,额角青筋暴起,灰眸一片猩红。
“在这个世界上,不是只有镇世三柱才他妈动的了你们。”
压抑了整整四天的杀意,再无任何遮掩,如同火山一般爆发而出。
“加百列——我是来谈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