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站在讲台上,一边讲着课,一边心里还在恼路朝歌——硬把他塞到这地方来,那家伙办的事,能叫人事吗?
可说到底,自己终究拗不过。这份差事推不掉,也罢了,反正都是闲散度日,在哪儿不是过?更何况,路朝歌给的俸禄实在丰厚——每月三百两银子,足足抵得上当朝正二品大员的俸禄了。
这些年来,大明待官员一向优厚,俸禄更是连年提增。像周俊彦这样官居正一品的六部尚书,月俸能有四百两;而如杨延昭这般的一品大将军,因系武职,出生入死,月俸更达七百两之数。至于路朝歌……那就更不必说了。他的俸禄不与寻常官员同列,是圣上单独定下的,从本俸到各类贴补,合计每月能领一千五百两,恩遇之厚,满朝罕见。
说起来,文官的俸禄虽略低于同品武官,倒也没人真的计较——毕竟武官是真要上阵搏命的,文官则多安坐朝堂、执笔理政。朝廷这般安排,既显体恤,也合情理,足见大明对于文武臣工,皆是不吝厚待。
至于沈默等人为什么那么看重这份俸禄,给的多是一方面,另一方面就是别以为这些高人隐居不需要银子,只要拖家带口就避免不了这些柴米油盐,你连活下去的资本都没有了,你还谈什么闲云野鹤,饿死得了。
灰影怔怔地望着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沈默。
这位先生此刻正指着悬挂在墙上的大幅舆图,声音不高,却清晰入耳:“……故而看舆图,先要辨得清图例。你们看这条蜿蜒双线,旁缀舟楫小纹,便是通航河道;这朱砂勾勒的方城带角楼模样,便是州府治所;至于这等墨色三角旁注‘三百七’字样,”他的手指落在一片山峦符号上,“便是指山高三百七十丈。一图在手,山川城关、道里远近,皆要从此等细微处读起,半点错不得。”
沈默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在灰影略显紧绷的脸上停了一瞬,继续道:“舆图是死的,天地却是活的。若逢图籍不载的荒僻处,或是星月无光的雨夜,又该如何?”他转身,用细木杆指向另一侧板壁上绘制的星图:“那便要仰赖这些老朋友了——北斗辨北,启明司晨,织女星遥指天河渡口。须记得,不同时节、不同时辰,星宿方位皆有移转,这里头有口诀可记,亦有规矩可循,非是死背,而要活学。”
他放下木杆,踱了两步,忽而从案上拿起两枚算筹,又拈起一根细绳。
“知晓了方位,辨明了所在,最后一步,便是‘计’。两地遥望,如何知其确数?”他将算筹一纵一横摆开,细绳拉直比量:“古人云‘方田术’,今人用勾股,实地则可杖测、可步量,若在舆图上,便需依此比例格尺,谨慎推算。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昔日有将领因图中一寸之误,误将大军引入绝谷;亦有商贾因算错百里之数,错过宿头,粮尽水绝于荒漠。”
灰影的背脊不知不觉挺直了。薛家西席摇头晃脑的诵读、那些被他嗤之以鼻为“寻章摘句老雕虫”的课业,此刻却在沈默平实而笃定的讲述中,焕发出截然不同的光彩。那不再是与己无关的枯燥文字,而是一笔一划、一星一辰,都可能于生死边际决定命运的依凭。
沈默的声音将他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故而,识图、观星、演算,此三者,非是书斋里的空谈,实为行万里路、临万般事的根基。无论你是要领兵、行商、勘探,甚或只是远游,这门学问,许你用不上,但须臾不可或缺。”
他最后轻轻拍了拍那幅舆图,纸张发出沉闷的声响。“今日所授,看似只是符号、星辰、数字,然其背后,是让你无论身处何地,心都不致迷惘的法门。这天地很大,”他的目光再次掠过灰影,仿佛看透了他曾经的轻慢与此刻的恍然:“认得清路,才走得出去,也……回得来。”
灰影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空白的纸笺,第一次主动伸手,缓缓磨起了墨。
砚台里的清水渐渐被染成深色,他心中某个固执的角落,也仿佛被这墨色与方才的话语,悄然浸透、化开了。
课程持续了一个时辰。
结束后,路朝歌再次出现:“回去休息,寅时三刻准时集合。迟到者,淘汰。”
灰影几乎是拖着身躯摔进房门的。疲惫像沉重的湿被将他裹紧,倒在床上的瞬间,意识就开始涣散。
可他还是咬着牙,撑着坐了起来。手探进怀里,摸出那本已被体温焐热的小册子——白日的每一刻,它都紧贴着他的心口。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色,他又将上面的规矩一条一条,用力看了一遍。墨字在昏暗中仿佛有了重量,沉甸甸地压进眼底。直到确认最后一个字都刻进了脑子里,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气,和衣倒下,陷入几乎毫无过度的深眠。
同一片月色下,路朝歌又回到了食堂。
酒碗碰撞的声响混着粗豪的笑语,老兵们围坐一团,酒意正酣。碗中烈酒一次次见底,又一次次满上,话题绕来绕去,总绕不回那遥远的凉州。“那时候哪有现在这光景?”有人抹了把胡子上的酒渍,声音混着感慨,“现在多好,吃穿不愁,婆娘娃儿热炕头,银子堆着,地也肥得流油……当年提着脑袋拼杀的时候,谁敢想能有今天?”
路朝歌听着,目光从一张张被岁月和风霜刻出沟壑的脸上扫过。这些面孔,曾与他一同在尸山血海里滚过,在绝境中互相拽着往前爬。他端起碗,声音不高,却让嘈杂安静了片刻:“日子是好了,看着你们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我心里才踏实。”他顿了顿,碗沿轻轻碰了碰桌面,“眼瞅着要过年了,本该让你们回去团圆……有些事,等不起。兄弟们,辛苦你们了。”
“年?”丁卯才打了个响亮的酒嗝,挥挥手,眼神却清醒锐利,“明年再过也一样!咱们把这批崽子练出来,才能让更多人年年过上好年!当年拼死拼活,图的不就是这个?现在有人看不得咱们安生,那就得守住——咱们得替他们守住!”
“对,得守住。”路朝歌重复着这三个字,看着眼前醉意熏然却脊梁笔挺的老兄弟们,胸腔里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涌动。他压下情绪,沉声道:“住处都安排好了,明儿一早,带你们认人。接下来这段日子,这帮雏儿,就托付给各位了。”
“你不盯着?”丁卯才问。
“交给你们,我有什么不放心的。”路朝歌笑了笑,那笑意里却带着铁一般的冷硬:“我留着,反倒碍事。训练大纲你们也看了,心里有数。别把他们当普通战兵……他们得先‘死’一次,才能成为我想要的兵。”
安顿好众人,路朝歌随意拣了间空房和衣躺下。可他没合眼。
训练的前七天,甚至十天,在他心里,这些人不配拥有安稳的睡眠。他太熟悉那种滋味——在生死线上被反复揉搓,把旧的自己打碎,再从灰烬里爬出个新的。那不美好,甚至堪称残酷,他从不怀念。但有些关,必须这么过。
约莫一个时辰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舒展了一下筋骨。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近乎冰冷的弧度。
昨日的种种,不过是碟开胃小菜。
今日,正餐才刚要上桌。
他推门而出。夜巡的士卒刚换过岗,精神抖擞。三班轮换,赏银丰厚,这差事抢手得很。
“嘟——嘟嘟嘟——!!!”
凄厉急促的哨音,毫无预兆地撕裂了营地的宁静,像一把冰冷的刀子,捅进每个沉睡者的耳膜。
“起——床——!!!”
吼声随之炸响,在寒夜里回荡。
“恭喜你们,硬撑过了头一天!但那只是个开始!现在开始数数,数到二百,要是还没滚到我眼前——”
“你们的好日子,可就真来了!!!”
最先冲出来的,并非那些年轻的学员。
是那些本该醉卧酣眠的老兵。
他们有的甚至没来得及系好衣带,脚步踉跄,酒气未散,眼神却已在哨音响起的刹那,淬火般变得清醒锐利。十几年的光阴,足以改变很多,却刮不去骨髓里对那特定哨音的应激反应。他们用摇摇晃晃却异常迅速的身影,诠释着何谓“一日为战兵,终生刻入魂”。
路朝歌没让他们回去。来了,便正好。
很快,二百息到。
学员们终于狼狈不堪地聚拢过来,许多人睡眼惺忪,衣冠不整,显然还没从猝然的惊骇中完全清醒,更未将“随时备敌”这根弦真正绷紧——他们只机械记住了“寅时三刻集合”,却忘了战场从不看时辰。
“哦?”路朝歌拖长了调子,目光像检阅猎物般扫过这群惊慌的年轻人,脸上浮起一种混合着兴奋与残酷的快意:“恭喜诸位……超时了。”
“瞧瞧你们这模样!”他陡然提高声量,手臂猛地指向身旁那群站姿松垮、却浑身散发着无形压力的老兵:“看看他们!离开军营最久的,十三年了!十三年!可哨音响起不过三十五息,他们就站到了这里!而你们呢?二百息有余!这点时间,在战场上,够你们死上三轮了!若真是敌袭,此刻你们已是满地尸首!”
他上前一步,夜风卷起他的衣角,声音冷彻如铁:“既然你们自己紧张不起来……我便帮帮你们。”
他侧身,将那群老兵让到身前。
“认识一下。他们,就是你们未来一年,或许更久的‘师尊’。”路朝歌的用词带着冰冷的戏谑:“他们会给予你们……严父般的‘关爱’与‘呵护’。希望你们,相处愉快。”
介绍简短至极,路朝歌无意在此浪费分秒。示意老兵们回去休息后,他的目光重新锁死眼前这群困倦又惊恐的学员。
夜色依然深沉,他们的“新一天”,在远未破晓的时分,已如生铁般冰冷地展开。
路朝歌的目光在人群中缓缓扫过,锐利得如同出鞘的刀锋。
“昨夜睡得好吗?”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轻得透出几分异样的温和,“我猜是不好的。累,困,浑身的骨头像是散了架,又被人胡乱拼回去。是不是?”
没有人应声,只有压抑的呼吸在冬夜里凝成白气。
“可你们知道吗?”路朝歌的靴子在冻硬的地上踩出沉闷的声响,他缓步踱着:“在凉州,最苦的那几年,我们常常三五昼夜不合眼——不是不想睡,是不能睡。战场上若是真的睡过去,也许就再也睁不开了。”他停住脚步,声音冷了下来,“战场是个吃人的地方,从不给掉以轻心的人留半分情面。”
“今天,你们的表现我很不满意。”他语调依旧温和,甚至带着笑意,可那笑意让每个人都从脊背凉到指尖:“不过我这人向来大度,愿意给你们一个改正的机会。”
他摆摆手,神情轻松得像在闲聊:“好了好了,知道你们第一天来,还不适应。都回去睡吧!记住了,寅时三刻,我要准时看到你们出现在这里。”
说完,他转过身,一边走一边解下肩上的大氅,头也不回地走向自己那间小屋。
学员们面面相觑,最终只能拖着步子回到房中。没有人敢真的睡熟,每个人都在半梦半醒之间紧绷着一根弦——谁都知道,路朝歌绝不会这样轻易放过他们。
果然,仅仅半个时辰后,刺耳的哨音再度撕裂寂静。
这一次,所有人几乎是弹起来的,在最短的时间内冲到了校场上。
“啪、啪、啪……”路朝歌鼓着掌,脸上带着赞许的笑:“这才像样。你们让我满意,我自然也让你们好过些。”他顿了顿,声音扬起:“恭喜各位,今天早餐,每人多加一块肉——这是对你们反应迅速的奖赏。”
“不过,在吃早饭之前,”他话锋一转:“我们先活动活动筋骨,开开胃。现在,绕着训练场,尽情奔跑吧!”
“跑——!”
一声暴喝如雷炸响,学员们在他的注视下开始奔跑。
路朝歌将大氅裹紧了些。冬夜实在寒冷,连他也觉得有些难熬。既然站着冷,那就跑起来——顺便,也让这群还没醒透的年轻人,好好醒醒神。
他迈开步子,很快追上了队伍。二十五岁的年纪,正是体魄巅峰,更何况他长年领兵征战,筋骨远非常人可比。
“来来,跟紧我的步子。”他跑在队伍外侧,声音在奔跑的喘息中依旧清晰:“看看这夜空,多美啊……像不像你们看不清楚的将来?再看看脚下这条路,什么时候才是个头?”他的语气忽然变得轻飘飘的:“要是实在扛不住,就放弃吧。你们若都放弃了,我那帮老兄弟也能回家过个年,何必在这儿陪着你们遭罪?”
他忽然贴近一个学员身侧,声音压得低沉:
“赤甲……我记得你,大盗出身,偷过不少东西,对不对?”他舔了舔嘴唇,语调带着蛊惑:“不如放弃吧?放弃就能回到那间阴湿的牢房,啃干硬的窝头,喝清汤寡水,等着刑满释放……啧,那日子,安稳得很。”
赤甲咬着牙不作声。
“回答我,”路朝歌猛地在他耳边吼道:“要不要放弃?!”
“我不放弃!”赤甲几乎是嘶吼出来的:“我不要回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要留下来,我要吃官家饭,我要活出个人样!就算最后变成一具尸体被抬出去,我也绝不回头!”
“有志气!”路朝歌笑了,可那笑声里淬着毒,“可就凭你现在这副德行,你觉得自己配留下?你以为你扛得住接下来的训练?我告诉你们——”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冰锥刺进每个人耳中,“你们在我眼里,就是垃圾!是废物!一无是处的渣滓!连我儿子的一根脚指头都比不上!我儿子六岁就杀过人,你们六岁时在干什么?撒尿和泥玩吧!”
他奔跑着,声音在寒风里四散:
“你们这群对社稷毫无用处的废物,只配埋在历史的垃圾堆里,烂成泥,化作土——那就是你们最后的价值!废物……一帮彻头彻尾的废物!”
巡逻的战兵从旁经过,听见这话,只是默默摇头。
他们太熟悉这样的场面了。言语的践踏不过是最浅的浪头,真正的风暴,还在后头。肉体的锤炼与精神的碾磨,那才是淬钢成刃的烈火。
夜色依旧浓重。
奔跑的脚步声中,这一日,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