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堂里弥漫着糙米和清水煮菜叶的味道。每人面前一碗几乎照得见人影的菜汤,两个杂面馍。一刻钟,计时沙漏就摆在中央。
灰影强迫自己吞咽。食物粗糙得划嗓子,但他知道,这是下午仅有的能量。
沙漏将尽时,路朝歌走了进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站在门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咀嚼声瞬间停止:“吃完了?很好。校场集合,攀爬网墙、低姿匍匐过铁蒺藜、翻越障碍高墙。最后三名,今晚加训五十里夜跑。”
下午冬日的暖阳浇在校场的黄土地上。
攀爬网墙,绳索粗糙,网眼晃动,爬到一半,有人指甲外翻,血顺着网绳滴落;低姿匍匐,铁丝网上的倒刺勾破衣衫,在背脊上犁开一道道血痕,身下是尖锐的石子;翻越高墙,三丈有余的光滑墙面,只能靠冲刺的惯性和同伴的肩膀——如果有人愿意让你踩的话。
灰影翻过最后一道障碍墙,重重摔在地上,肺叶火烧火燎,喉咙里全是血腥味。他侧过头,看见赤甲就在不远处,正挣扎着想要站起来,试了两次都失败了。
夕阳西下,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地破碎的枯木。
“起立。”路朝歌的声音再次响起。
没有人动。不是不想,是不能。
肌肉彻底罢工,神经在哀嚎。
路朝歌缓步走到人群中央,军靴踏在粗砺的地面上,发出清晰的“沙沙”声。他停在那个最早提问的疤脸壮汉面前。
“你……”他用靴尖轻轻碰了碰对方的腿:“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壮汉艰难地抬起头,脸上混着汗、血和泥:“报……报告……我叫王猛。”
“王猛?”路朝歌微微俯身,阴影笼罩住对方:“这里没有王猛。”
话音未落,他猛地探手,一把攥住壮汉的衣领,竟将这一百七八十斤的汉子像提口袋一样拎得双脚离地!
“我再问一次……”路朝歌的声音冷得像三九天的铁:“你、叫、什、么?”
“我……我……”王猛的脸因窒息和惊恐涨成紫红色,眼球暴突。
“嘭!”
一记沉重如铁锤的拳头,狠狠凿在他的腹部。
王猛像只虾米般蜷缩起来,喉间发出“嗬嗬”的抽气声,涎水混着胃液从嘴角淌下。
直到此刻,所有瘫在地上的人才猛然惊觉——进入这扇门的那一刻,他们的名字、过往、一切属于“人”的身份,都已经被剥夺了。 在这里,他们只有代号,是等待被重新锻打的铁坯。
灰影看着王猛痛苦抽搐的样子,胃部一阵痉挛。
他认得这个代号——赤甲。上午攀爬时,这人曾在网墙下托了他一把。
几乎是本能地,灰影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嘶声道:“报告!他……他叫赤甲!”
整个校场死一般寂静。
路朝歌松手,赤甲像破麻袋般瘫软在地。
他转身,一步步走向灰影。军靴踏地的声音不重,却像踩在每个人的心尖上。
他在灰影面前站定,背着光,面容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你,记忆力很好。”路朝歌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很团结,很有爱心,是不是?”
灰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砰——!”
一记凌厉的侧踢,精准地轰在灰影的胸腹之间。
灰影整个人向后抛飞,重重砸在两丈外的沙土地上,尘土飞扬。那一瞬间,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金星乱冒,喉头一甜,哇地吐出一口带着血丝的酸水。
路朝歌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谁允许你,未经命令,擅自开口?”
他转过身,目光如剃刀般刮过每一个人的脸:“都给我听清楚了。在这里,我,就是规矩。”
“我让你们呼吸,你们才能喘气。我让你们站着,你们的膝盖就不许弯。我让你们闭嘴——哪怕刀子捅进心窝,也不准哼出半声!”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砸进死寂的空气里:
“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没有疑问的资格。哪怕我指鹿为马,说煤是白的——你们也得跟着说,煤,真他娘的白!听明白了没有?”
“明……明白……”稀稀拉拉的回应,气若游丝。
“大点声!没吃饭吗?”路朝歌暴喝。
“明白!”剩余的人拼尽全力嘶吼,声音干裂沙哑。
路朝歌这才走回赤甲身边。那人还蜷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蹲下身,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和,甚至带着一丝诡异的温和:“现在,告诉我,你叫什么?”
赤甲浑身一颤,抬起惊恐万状的脸,从肿胀的嘴唇里挤出两个字:“赤……赤甲……”
“很好。”路朝歌拍了拍他的脸颊,力度不轻不重,却让赤甲抖得更厉害:“记住,赤甲。从今天起,你只是赤甲。”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所有人,去东厢教室。今晚,学看地图,认星辰方位。学不会的——”
他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在暮色中显得森然:“明天的饭,就省了。”
看着那群踉跄蹒跚、互相搀扶着走向教室的背影,路朝歌一直挺得笔直的肩背,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
他抬手,用力搓了搓脸,将眉宇间那抹深藏的疲惫狠狠抹去。
这帮小子,成分太杂了。杀才、滚刀肉、亡命徒……还有几个是从小养在慈幼局的孤儿,虽然听话,却少了那股子野性和狠劲。不在一开始就把他们那点可怜的自尊和桀骜碾得粉碎,打上绝对服从的烙印,往后根本捏不成型。
他要的不是一群武夫,而是能在最黑暗处保持绝对清醒、在最绝望时依然精准致命的影子。
“少将军,”亲卫魏子邦悄无声息地出现在身侧,低声道:“人到了,都在营门外候着。”
路朝歌眼睛一亮,那股疲惫瞬间被灼热的光芒取代:“快请!直接引去食堂,我这就过去。”
食堂里灯火通明,长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大盆的炖羊肉油脂晶亮,整只的烧鸡皮脆肉嫩,新蒸的粟米饭香气扑鼻,甚至还有几坛未开封的凉州烈酒。
路朝歌刚走进来,就被一阵粗豪的喧闹淹没了。
“少将军!可想死俺们了!”
“您这身子骨还是这么硬朗!”
“不够意思啊!这么多年也不来看看老弟兄!”
二十多条汉子呼啦啦围了上来,他们大多年纪不轻了,脸上刻着风霜,身上或多或少带着残缺——有人缺了耳,有人瘸了腿,有人脸上留着狰狞的疤。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燃烧的光,却比年轻人更加炽热、更加沉静。
他们是凉州军的魂——第一批从定安县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老卒。当年活着走下城墙的,没几个是全须全尾。重伤退役后,被路朝歌安排进了各地预备役当教头,把一身用命换来的本事和那股子“以命换命”的疯劲,传给了下一茬、再下一茬的凉州兵。
路朝歌挨个捶打着他们的肩膀,眼眶微微发热,笑骂着:“丁卯才! 你个老杀才,肚腩都出来了,是不是把教头饷银都换酒喝了?”
被点名的汉子三十多岁的年纪,左眼一道深疤直到嘴角,闻言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哪能啊!媳妇管得严!倒是少将军您,看着清减了,是不是长安城的饭菜不养人?”
众人哄堂大笑。
路朝歌招呼大家坐下,亲自拍开酒坛泥封,给每人碗里倒上:“别的先不说,这第一碗,敬定安县,敬再也回不来的兄弟。”
所有人都肃然起身,双手捧碗,齐声低吼:“敬兄弟!”
烈酒入喉,滚烫一线,烧得人胸膛发热,眼眶发酸。
酒过三巡,气氛越发酣热。丁卯才抹了把嘴,独眼里闪着精光:“少将军,您把咱们这帮老棺材瓤子从各地薅到这荒郊野岭,总不是专门请我们喝酒的吧?有啥要命的活计,您吩咐!皱一下眉头,我丁字倒着写!”
路朝歌放下酒碗,笑容收敛,正色道:“老丁,还有各位老哥,确实有件要命的事,非你们不可。”
他指了指窗外漆黑训练场的方向:“刚才进来,看见那帮小子了吧?”
“瞥了一眼,”丁卯才嗤笑,撕着鸡腿:“蔫头耷脑,一身死气。咋?新募的兵?这成色可不行,比咱当年带的新兵蛋子差远了。”
“他们……不太一样。”路朝歌斟酌着词句:“不是常规战兵。我要把他们,练成另一种兵。”
“另一种?”一个少了三根手指的老卒疑惑:“不上阵杀敌,那还叫兵?”
路朝歌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构想了无数遍的蓝图,缓缓道出:“我要的,是能在敌后独自生存数月、能伪装成任何人混入要害、能于万军中无声取上将首级、能完成寻常军队绝无可能达成之任务的……暗刃。”
他详细解释了“暗锋”的构想:小股渗透、长期潜伏、精准破坏、情报获取、定点清除……
食堂里安静下来,只有油灯偶尔的噼啪声。这些从最惨烈正面战场活下来的老兵,脸上第一次露出惊异、深思,乃至兴奋的神色。
丁卯才的独眼越来越亮,到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妙啊!少将军!这他娘的不是咱们当年摸黑出城,去踹敌军狗窝的路数吗?就是更狠、更绝、更细!”
路朝歌笑着从怀里掏出一卷厚厚的册子:“这是我拟的训练大纲,各位老哥都是带兵的行家,帮我瞧瞧,哪里不对,哪里要补。”
“我瞅瞅!”丁卯才一把抢过,就着灯光翻看起来。
路朝歌一愣,讶然道:“老丁,你……识得字了?”
丁卯才头也不抬,粗壮的手指小心地划过纸面,哼道:“瞧不起谁呢?当年是不稀罕学!后来当了教头,总不能连花名册都让人念吧?硬逼着我家那小崽子教的,白天他上学,晚上我上学。咋样,这字儿,认得还挺全乎吧?”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路朝歌知道,对于一个三十多岁、半生都在厮杀的中年汉子,从头开始识字,要下多大决心,吃多少苦头。
他看着灯光下,丁卯才那张疤痕狰狞却神情专注的侧脸,看着周围那些同样伤痕累累、却眼中燃着火的老兵,心中那块最坚硬的角落,悄然松动。
“好,”路朝歌的声音有些哑,他举起重新满上的酒碗:“那这帮小子,就拜托各位老哥哥了。咱们一起——”
“把他们,练成大明最锋利的暗刃!”
“干!”
酒碗碰撞,声响铿锵。
窗外,夜色如墨,星光初现。而东厢教室里,油灯昏暗,数十疲惫到极点的身影,正对着桌上复杂的地图与星图,咬着牙,瞪大充血的眼睛,试图从那混乱的线条与光点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通往“活着”的路。
教室里点着油灯,每人一张桌子,桌上放着纸笔和一张简易地图。
一个中年文士站在讲台上,开始讲解如何辨识地图上的符号,如何根据星辰判断方位,如何计算两地之间的距离。
灰影强打精神听着——这些知识他其实大多都懂,薛家请过先生教他,但他从未认真学过,总觉得这些是书呆子才需要的东西。
而讲台上的中年文士不是别人,正是准备大隐隐于市的沈默沈先生,薛家被路朝歌连窝端了,沈默也算是彻底自由了,就在他准备离开长安,带着家人去其他地方生活的时候,他被路朝歌给拦住了。
老头子以为是路朝歌来找他算账来了,毕竟曾经也算是和大明做过对,现在找他麻烦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就路朝歌那狗脾气,别管你之前帮没帮过他,他要是想收拾你,根本不需要理由,这货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老爷子都认命了,想着大不了就交代在长安城,只要别连累了自己的家人就可以了。
没成想,沈默见到路朝歌的那一刻,他终于知道什么叫做谄媚了,路朝歌那谄媚的表情,差点把老爷子吓死。
路朝歌把整件事和老爷子一说,老爷子当然是拒绝的,毕竟他已经准备闲云野鹤一辈子了,现在让他去教一帮杀人犯、纵火犯等等等等文化知识,老爷子得多想不开。
可是吧!
路朝歌这个人有一个优点,那就是死不要脸。
这小子愣是在沈默耳边磨了三天时间,都快把沈默的耳朵磨出茧子了,老爷子最后实在是受不了了,然后给他推荐了几个人,也是有名有姓的读书人,路朝歌一听可就来兴致了,没过三天时间,沈默提到的那几位读书人就出现在了沈默的面前,并且一个个像是个被抛弃的深闺怨妇一般看着沈默,那眼神要多哀怨就有多哀怨。
路朝歌一解释,沈默恨不得杀了路朝歌。
这货让赖家庆去请人,请不过来就直接上手抓人,抓还不是抓一个,是一家人完完整整的抓回来。
在路上的时候,赖家庆还着重的介绍了一下沈默,就说是沈默推荐的他们,并很明确的表示,沈默先生已经答应了路朝歌的邀请,他们几个要是不答应,就有点不识抬举了。
反正是连请捎带着吓唬,几位先生也是无奈的同意了下来,不同意也不行,一家老小都在路朝歌手里呢!
其实,大家心里明镜的,就算是不答应,路朝歌也不会把他们的家眷怎么样,路朝歌在世家大族中名声确实是臭不可闻,但是在读书人心里还是挺不错的。
而且,路朝歌这人疯虽然疯了一点,有的时候甚至可以说是蛮不讲理,但是人家可从来不滥杀无辜,没听说哪个好人无缘无故死在路朝歌手里的。
最后,在这几位先生哀怨的注视下,沈默不得已答应了路朝歌的邀请,而且还签了一个所谓的保密协议,之后路朝歌大手一挥,给几位先生一人送了一套房。
当然了,这房子是从林哲言那货手里敲诈过来的,毕竟林哲言在长安城的房产可不少,那都是林哲言的老爹活着的时候在长安置办的,现在都是林哲言的产业。
路朝歌又觉得林哲言和自己应该不分彼此,所以林哲言的产业也有他路朝歌的一份,所以……
总体来说就是,林哲言又被路朝歌敲诈了。
不过,林哲言也在乎这些,他的产业同样遍布整个大明,路朝歌经商是为了给大明兜底,林哲言经商除了是他的天赋使然之外,同样也在给大明兜底。
为什么林哲言掌握着大明的钱袋子这么多年,李朝宗连换人的心思都没有?
很简单,因为人家是原始股,人家属于是带资入股的,当年李朝宗起兵的时候,那都是人家林家出的银子出的粮食,撑过了最艰难的那一段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