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曦在路朝歌的叱骂声中一寸寸烧尽。当这些学员终于踉跄停下脚步时,几乎每个人都对他那张嘴有了全新的认识——那已不是淬了毒的刀锋,而是淬了毒之后又埋在冰里冻透的刀子,割开皮肉时连血都要凝固。
路朝歌却最爱看他们这副模样。光是跑步有何意趣?倒是被他言语的“毒火”一激,一个个反倒跑出了几分狠劲。只是跑得越猛,力气泄得越快,能撑住的时间便越短。路朝歌浑不在意,日子还长,总得容他们慢慢熬。何况过几日他便要走了,届时自有那帮老兵接手——他们的嘴,可比路朝歌“脏”多了。路朝歌骂人尚算干净,那些老卒的嘴里,可什么腌臜都掏得出来。
终于捱到了早饭时辰。
学员们拖着灌铅似的腿挪进饭堂时,眼睛里却燃着光。路朝歌许诺过的那块肉,像钩子一样吊着他们的魂。除了少数如灰影这般来历特殊的,这里多是囚徒、孤儿,荤腥已是久远的记忆。如今真能尝到肉味,如何能不心头发烫?
路朝歌斜倚在食堂门框上,瞧着那一张张掩不住期盼的脸,心里只觉好笑。
这帮人,怎么就不长记性?
他路朝歌是什么人,他们难道还没瞧明白?
肉,自然会给。只是……
正想着,丁卯才领着几个老兵晃了过来。路朝歌伸手扯住他袖子,凑近耳边低语了几句。丁卯才嘴角一牵,极淡的笑意一闪而过。
“是不是……早了点儿?”丁卯才是看过那份训练纲目的。
“是早了些。”路朝歌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可这是他们未来七天里,最后一顿能叫‘饭’的东西了。不填点实在的,我怕有人熬不过去。吃不吃,随他们。我只看最后还能站着多少人。”
“明白了。”丁卯才点了点头,“交给我。”
待众人都坐定,路朝歌拍了拍手。
“上饭。”
先端上来的是寻常早饭:灰黄色的窝头,清澈见底的菜汤。众人瞥了一眼,动也不动,所有心思都悬在路朝歌承诺的那块“肉”上。
很快,在无数道灼热目光的注视下,火头军端着木盆出来了。
盆里盛的,确实是肉。
却不是他们想象中的、炖得烂熟酥香的肉块。
而是一块块生牛肉。刚刚宰杀,还透着体温,肌理分明,鲜血顺着暗红色的切面缓缓渗聚,滴落。
每人面前,都摆上了这样一块生肉,足有两斤重。老兵们也不例外,人手一份,血淋淋地摆在粗木桌案上。
路朝歌咧嘴一笑,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他随手抓起自己面前那块血淋淋的牛肉,拎起来掂了掂,环视一圈鸦雀无声的食堂,慢悠悠地开口:“看清楚了,这就是我答应你们的肉。每人两斤,新鲜,管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从期待瞬间转为惊愕乃至呆滞的脸。“你看看你们那副表情,我只是答应给你们肉吃,又没说这肉是生的还是熟的啊!”
丁卯才和那些老兵们早已默契地各自抓起属于自己的那块生肉,面色如常。丁卯才甚至掏出一把小匕首,熟练地割下一缕带血的肉丝,直接扔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起来,喉结滚动,咽了下去。其他老兵有样学样,或撕咬或切割,食堂里响起一片令人牙酸的、咀嚼生肉的细微声响。
学员们彻底傻了。
灰影脸色发青,看着面前那块似乎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色肉块,胃里一阵翻腾。
他旁边的几个少年更是直接干呕起来。
“怎么?”丁卯才将一块肉扔进嘴里,挑衅的看着那帮学员:“这就受不了了,那要是上了战场,你们岂不是更受不了,吃吧吃吧!没你们想象的那么艰难。”
“小伙子,吃过人肉吗?”缺了三根手指的老兵舔了舔嘴唇,将沾染在嘴唇上的血渍舔进口中:“这牛肉,可比人肉好吃多了,尝尝,都尝尝。”
灰影死死盯着眼前那块生肉,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老兵那句轻飘飘的“人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了他的耳膜。
他旁边的几个少年脸色煞白,连干呕都止住了,只剩下惊恐的颤抖。
“吃人肉……他吃过人肉……”一个细若蚊蚋的声音带着哭腔。
“废物。”丁卯才冷哼一声,又割下一块肉丝,这次他故意嚼得很慢,让那咯吱咯吱的声音清晰地传遍食堂。
“怕血?怕生?怕听这些?那你们趁早滚蛋!少将军说了,这是未来七天最后一顿!现在不吃,就等着肠子饿得打结,像野狗一样去舔土吧!”
路朝歌没有说话,只是倚着门框,冷眼旁观。他知道,光靠恐吓和榜样还不够,需要一根更直接的导火索,或者,一个主动跳进火坑的“榜样”。
“将……将军,” 一个年纪稍小的学员声音发颤,“这……这怎么吃啊?”
“怎么吃?” 路朝歌挑眉:“用嘴吃。牙齿咬,喉咙咽。你们现在是干什么的?是囚徒,是孤儿,是等着被练成一把好刀的铁胚子!刀胚子还想吃热乎的、炖得烂熟的肉?呸!那是给有功将士、给老百姓吃的!你们现在,只配吃这个!” 他的声音陡然转厉:“要么,现在就把它生吞下去,证明你们还有点当狼当虎的野性,还有点能被锻造的价值;要么,立刻给我滚蛋!滚回你们的囚牢,滚回街头去当叫花子,等着哪天冻死饿死,或者再被人抓去干比吃生肉恶心一百倍的事!”
他举起自己那块肉,狠狠咬下一大口,血水顺着他的嘴角流下,他毫不在意地咀嚼着,吞咽声清晰可闻。
“我路朝歌向来说到做到,肉给了,吃不吃,是你们的事。但我丑话说在前头——” 他咽下肉块,冰刀般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这顿饭之后,未来七天,你们除了清水,什么都不会有。这顿不吃,就准备好饿上七天,然后像条死狗一样被扔出去。”
死寂。
只有老兵们沉默而坚定的咀嚼声。
灰影闭上了眼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他不是最饿的那个,也不是最怕的那个,但他知道,自己必须第一个跨过去。不仅仅是为了留下,更是为了……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想要撕碎过去那层软弱外壳的冲动。
他猛地睁开眼睛,不再去看那块肉,而是像野兽扑食一样,整个上半身压过去,张嘴狠狠撕咬!
“噗嗤——”
令人头皮发麻的撕裂声响起。
温热的、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液瞬间迸溅出来,溅了他一脸,也溅到了旁边少年的身上。那少年“哇”地一声,终于忍不住,将早上那点胃酸全吐了出来。
灰影充耳不闻,他几乎是用蛮力在撕扯,粗大的肉纤维在齿间断裂,滑腻冰凉的脂肪和肌肉组织混合着血浆,强行塞满了口腔。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窒息感和呕吐欲,但他死死咬住牙关,强迫自己的下颌运动,然后用尽全身力气,梗着脖子,咕咚一声吞了下去。
一大块肉滑入食道,沉甸甸地坠进胃里,冰凉的感觉迅速扩散。他剧烈地喘息着,嘴角、下巴、胸前全是暗红的血渍,眼神却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凶狠,甚至带着一丝疯狂,直直瞪向丁卯才和那些老兵,仿佛在说:看,我吃了!
“好!”缺指老兵突然怪叫一声,拍了拍桌子:“小子,有点意思!对,就这么吃!当自己是狼!是鬣狗!别想它是肉,就当它是你的命!吞下去,命就是你的!”
这声怪叫像是一道鞭子,抽醒了部分还在犹豫的囚徒。他们本就是亡命之徒,骨子里带着狠劲。灰影那近乎自残的吃法,反而激发了他们某种扭曲的竞争心。
“娘的,拼了!”一个脸上带疤的囚徒低吼一声,学着灰影的样子,埋头狠咬。有人开始用头巾蒙住眼睛,凭感觉撕咬吞咽。还有人互相瞪着,像比赛一样,看谁吃得快。
呕吐声、吞咽声、压抑的闷哼和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生肉的血腥气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胃酸和恐惧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那些年纪小的孤儿,大多还在崩溃边缘。一个瘦弱的男孩终于崩溃大哭:“我不吃……我不吃这个……我要回家……”他猛地推开面前的肉块,转身就想往食堂外跑。
一直沉默的路朝歌动了。
他的身影快得像一道鬼魅,瞬间出现在那男孩面前,挡住了去路。他没有动手,只是微微俯身,那双冰冷的眼睛近距离盯着男孩盈满泪水的双眼。
“回家?”路朝歌的声音很轻,却让整个食堂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你还有家吗?就算有,你确定你回去,能比在这里活得久?还是说,你觉得饿死在路边,被野狗分食,比吃下这块生肉更体面?”
男孩被他看得浑身发抖,泪水涟涟,却说不出一个字。
路朝歌直起身,不再看他,而是对着所有人,声音提高:“我最后说一次,这是你们自己选的路。门就在那里——”
他指了指食堂大门:“现在走出去,我绝不拦着。但走出这个门,你们就不再是我路朝歌要的人,也不再是这军营容得下的人。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艰难吞咽的人,包括满脸血污的灰影。
“而留下的人,吞下这块肉,就是吞下了‘规矩’。从今往后,你们没有名字,没有过去,只有编号和服从。你们的命,不再是无用的杂草,而是我手里待磨的刀。刀胚吃生铁,天经地义。”
说完,他不再言语,转身走回门边,仿佛刚才那番话只是例行公事。
压力,无形却重如千钧的压力,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哭泣的男孩看着门外刺眼的阳光,又回头看看地狱般的食堂,看看那些拼命吞咽的同龄人,再看看路朝歌冷漠的背影和丁卯才等人森然的目光……最终,他慢慢挪回座位,颤抖着伸出手,抓起那块冰冷的、沾满灰影血迹的肉,闭上眼睛,像赴死一样,小小地咬了一口……
呕吐声再次零星响起,但很快被更坚决、更麻木的吞咽声掩盖。
路朝歌背对着食堂,听着身后那一片如同地狱厨房般的声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从这一刻起,某些东西被彻底打破了,而另一些东西,正在血与生的腥气中,被野蛮地灌注进去。
这顿饭,路朝歌并没有催促他们,这确实是他们未来七天最后一顿饭了,这顿饭之后,他们能提供的只有清水,所以他会给这帮学员足够的时间,让他们把眼前的肉都吃干净, 为了未来他们能活下去。
足足一个时辰,这些学员终究是强忍着将这两斤肉塞进了肚子里,他们一个个看着路朝歌,眼中还带着血丝。
“不错啊!”路朝歌看着众人,笑着说道:“今天的午饭,我给了你们足够的时间,是因为我那点仅存的仁慈,现在这最后的仁慈已经用干净了,从今天开始,你们将不会在我的眼里看的一丝丝的仁慈,接下来迎接你们的修罗场吧!”
“报告……”灰影强忍着呕吐的冲动。
“说。”路朝歌今天给足了所有人耐心。
“你为什么不吃。”灰影看着路朝歌眼前的那块肉。
“想反击啊?”路朝歌再一次抓起眼前的那块肉:“那就让你们看看,什么叫做大快朵颐。”
路朝歌从来不矫情,也不会做一些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因为他曾经做到过,所以他敢让这些人吃生肉。
路朝歌大口大口的吃着手里的那块肉,脸上甚至还有一丝丝享受的的模样。
丁卯才看着路朝歌,又看了看灰影,无奈的摇了摇头,也不知道这个灰影是怎么想的,居然敢挑衅路朝歌,真以为路朝歌只是对别人狠?
他对自己才是最狠的那一个。
在众人的注视下,路朝歌将那块肉吃了个干净,很随意的在自己的大氅上擦了擦手,有些意犹未尽的舔了舔嘴唇。
“怎么样?”路朝歌看着灰影:“我是不是比你们吃的更快啊?还有什么疑问吗?”
“没有了。”灰影咽了咽口水。
“好了,这顿饭已经耽误了很长时间了。”路朝歌擦了擦嘴:“现在,去训练场集合,从今天开始,你们的好日子就真的到头了。”
众人迅速离开食堂,路过路朝歌身边的时候,看路朝歌的眼神都变了,他们现在对路朝歌只有恨,恨路朝歌不死。
“就是这个眼神,我喜欢。”路朝歌笑着说道:“一定要保持住,我看你们能坚持多久。”
“老丁……”路朝歌招了招手,将丁卯才叫了过来:“今天的训练你们就开始接手吧!我在边上看着,有什么不对的地方我会提醒你们。”
“你这就准备放手了?”丁卯才问道。
“我在这也就在盯个三四天。”路朝歌说道:“长安那边我还有事要处理,我也要赶紧赶回去,而且我儿子他们就要从南边回来了,我也挺想我儿子我姑娘的。”
“行,你放心我们就没什么说的。”丁卯才说道:“接下来就把他们交给我们吧!一年之后一定给你们一群不一样的小崽子,让他们变成真正的国之利刃。”
“带他们去训练吧!”路朝歌抻了个懒腰:“就吃点牛肉浪费了一个多时辰,你们当年吃生肉的时候也没有这么费劲吧!真是娇生惯养。”
“我第一次吃生肉那是打仗的时候,不吃就饿着。”丁卯才嗤笑一声:“再说了,那个年月有肉吃就不错了,谁还在乎是不是生的,一个两个都是惯得。”
“你这话说的没毛病。”路朝歌点头赞同:“行了,训练吧!未来七天时间,不准他们吃任何东西,哪怕他们自己去找来的东西也不行,就让他们饿着,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盯紧点,别耽误了正事。”
路朝歌确实要离开了,长安城那边他其实是没什么事要处理,只是这又好几天没回家了,出去买了一趟年货之后人就消失了,他媳妇都不知道自己去哪了。
这要是再不赶紧回家,弄不好到家之后真跪搓衣板了,以前不管他去什么地方,都会和家里说一声的,这一次本来就是突发状况,而且这件事还是保密阶段,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现阶段知道这件事的人,除了锦衣卫中的几个人,再就是李朝宗和他了,剩下的人都在这个营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