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这句话,艾米脸上露出了更为不忍的表情。不过,她还是很快就转过身子、骑上那头白狼,化为一道烈火消失在了地平线上。
“贝伦加尔将军,希望你知道,她自称女仆,是对你的一种敬重。艾拉.科尔涅利乌斯.西庇阿陛下早已赐予她‘至尊者’的头衔,而在某个你所不知道的帝国,她更是被原住民视作神明。”达斯特留在后面,这么对贝伦加尔说道,“你的路行尽了,我对你的帮助也尽了。希望这几天的情报,真的能够价值四十七万诺米斯玛。”
“已经远远超过了这个价值。”贝伦加尔向达斯特点头致意,“最后的几步路,我们会自己走完。”
达斯特亦有不忍,走了几步路,又回过了头:
“我不想让我的部下送死。不过……我是说倘若,倘若你有稍微靠谱一点的计划,真的能够让那使徒流血,那就请在康斯坦丁尼耶祭祀一次乌拉诺斯。神王庇佑之下,我们必会再次给予你帮助。”
“为什么是乌拉诺斯?”贝伦加尔问道。
达斯特轻轻摇了摇头,然后便再度转过身去。几步之后,他就消失在了山坡的背后。
禁卫军继续进行挖掘墓穴的工作。在天黑之前,他们将所有同伴安葬,立好碑,然后举行了一个简单的葬礼。贝伦加尔打发他们回康斯坦丁尼耶休息,自己则和之前一样,独自留在了墓地。
等待的时间过于漫长和无聊,贝伦加尔便靠在一棵树上,微微打了个盹。也许是这几天太过劳累,等他醒来时,太阳已经完全落山了,黑色的幕帘罩住了山川和平原,墓地里伸手不见五指。贝伦加尔晃了晃睡迷糊的脑袋,点起一根火把,又在火把的帮助下捡来一些干柴,升起了一团篝火。
篝火的光芒照亮墓地,贝伦加尔直起身,突然发现前方有人在盯着他——而且,似乎已经盯着看了许久。
那是一个灵体,女人,长着一头妖精般的、银白色的发。
贝伦加尔怔住了。他的眼睛忘记了眨动、鼻子停止了呼吸、嘴巴因为没来由的炽热变得干燥。哪怕给他一万次做梦的机会,他也绝对想不到,自己居然还能再见到她——
“伊波利塔,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应该称呼我为‘公主’吗?”伊波利塔盈盈地笑着,“又或者,你直呼我的名字,是想让我这样——?”
在轻笑声中,她剥开衣裳,从里面游出一条蛇。
雪白、丰润,
像月光凝成的泉,像霜化成的身,
像一匹被风扯开的绸。
她游向他,腰在空气中画圈,
一圈,又一圈,好似水草在水底里摇曳。
她贴近他,
盘过腰窝,绕上脚踝,
缠过手臂,滑过肩头,
从锁骨间探出信子。
……
然而贝伦加尔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感到一片薄薄的、独属于夜色的凉。
“伊波利塔,让开。”他说道,“这里是我战友们的墓穴。”
“难道我就不是你的战友吗?”伊波利塔声音幽幽地从他的耳边传来,“收复七丘之城的时候,我还给你治过伤,那伤口我记得就在这里……”
她的手伸向他,指尖没入他的胸口,停在他的心跳上。
“在跳。”她说道,“跳得很快。”
她低下头,把耳贴在他的肋骨上,数,一直数到第七下,然后。抬起头,脸上露出得胜般的微笑。
“我确实曾经有过一个叫伊波利塔的战友。”贝伦加尔闭上眼睛,这么回答伊波利塔,“但是,那是一位七丘帝国的公主。她受阿波罗的加护,受士兵的爱戴,也受她的子民们的爱戴。”
伊波利塔的脸,一瞬间就变冷了。
“你这是在嘲讽我吗?贝伦加尔?”
“路是你自己选的。这句赞美的话变成嘲讽,也是你自作自受。”
“自作自受?哈?我还能怎么做?子民离开了我,士兵离开了我,甚至就连你也离开了我——呐,贝伦加尔,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伊波利塔的脸上写满了苦楚:
“我身染不治之症,我被绑住手脚丢进大海里,但我挺了过来,这些遭遇全都没能杀了我。但最后,我却被太阳——被太阳活活晒死!就连阿波罗,他都离开了我!这是为什么?究竟是为什么?贝伦加尔,回答我,那一晚,你为什么就非得离开呢?”
“我一直都在帝国,从未离开。”贝伦加尔依旧闭着眼睛,“伊波利塔,是你,离开了帝国。”
“不是我离开帝国。”伊波利塔的声音似在控诉,“是帝国离开了我!”
“那,我和你就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伊波利塔笑了起来。那是无比凄厉地惨笑。她后退几步,离开贝伦加尔,肢体诡异地一抖,然后就怀绕着贝伦加尔开始跳舞。那是仿佛来自于地狱深处的舞蹈,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烈火中痛苦地抽搐。
在这舞蹈之中,艾米注入魔法阵的庞大魔力开始诡异地流动、聚集、变化,最后竟凝成了一团不祥的黑气,缠绕在她和贝伦加尔两人的周围。
“这是什么?”贝伦加尔微微张开眼睛,问道。
“是诅咒,贝伦加尔,满含我一生怨念的诅咒。”伊波利塔说道,“试着来一次深呼吸,将这些黑气吸入你的心肺如何?这么做后,最多十天,你就必死无疑。”
“十天之内,我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做。在那之前,我不能死。”贝伦加尔说道,“而在那之后,我本也是必死无疑。”
“贝伦加尔,我知道你要去做什么——而且,我还能告诉你该怎么去做。还记得吗?当你我还是战友的时候,出主意的人,总是我。”
贝伦加尔抬起眼:“你有对付使徒的方法?”
“把这些黑气吸进去。”伊波利塔说道,“吸进去,我就告诉你。”
贝伦加尔摇了摇头,又闭上了眼睛。见状,伊波利塔干笑了一声:
“呐,贝伦加尔,你知道那个大魔法师的弱点在哪里吗?告诉你吧,不在于他本身,而在于他的部队、在于他的子民。哪怕他个人的魔法再强大,他也无法离开这些东西。就比如现在,他能在弹指之间毁掉你的禁卫军,但却必须得带着军队一起赶回来,因为消灭你们后,这片土地依旧需要人驻守、需要人征集并往前线运输粮食、需要防备其他军团的袭击——而这一点,就给了我们接近他的机会。”
贝伦加尔忍不住再次睁开了眼睛。
“想听我说具体一点吗?”伊波利塔笑着、指向了那团黑气,“那就先承受我的诅咒,贝伦加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