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7年1月9日 星期六 晴
他
那副3d AR眼镜是她双十二抢的。快递到的那天她拆完盒子在客厅里试了半天,戴上去之后在沙发上坐着晃脑袋,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小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她正戴着眼镜跟着屏幕里的什么东西挥手,我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问她你干嘛呢。她把眼镜推上去看着我说“你过来试试”。我走过去接过眼镜戴上,视野里浮出一片虚拟菜单,几个图标悬在茶几上方。她凑过来伸手在菜单上点了一下,点开了一部电影,屏幕从茶几上弹起来,直接投在客厅的墙面上,像一面巨大的浮动银幕。她说“怎么样”。我说还行。她说“还行是什么评价”。我说“挺清楚的”。她哼了一声,把眼镜拿回去继续调设置。
后来她发现了一个功能。她把眼镜推上去,兴奋地跟我说“你过来看这个”。我走过去她把眼镜架在我鼻梁上,在菜单里点了几下,点到一个写着“2d转3d”的选项,然后把一部普通电影的播放界面切进去。画面在客厅墙面上弹出来的时候,一开始看起来和普通电影没什么区别,但戴上眼镜之后,平面画面慢慢浮了起来,前景的人物和背景的墙面之间拉开了一段距离,整个画面像被充了气,从墙面上鼓出来。她站在旁边看我反应,说“你看到了吗”。我说看到了。她说“什么感觉”。我说“像有人把画撕下来贴在空气里”。她把眼镜拿回去自己戴上,在沙发上坐着转头看了一圈,说“以后不用去电影院了”。我说那电影院的椅子怎么办。她说“沙发比电影院椅子舒服”。
周六下午我们就用这个功能看了半部电影,是部科幻片。视觉效果确实好,沙发像被搬到了太空里,星云从头顶飘过去,前景的飞船舱门和背景的星云之间隔了好几层景深,每一层都在动,整个客厅像被人挖了个洞,洞里面是另一个世界。她靠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把,说“那颗星好亮”。她抓的时候手从我鼻子前面划过去,我躲了一下,她笑了。她笑的时候整个人往我这边歪,肩膀靠在我胳膊上,头发蹭着我的下巴。那部电影后半段讲了什么我基本没看进去,因为她一直在动,一会儿调整眼镜的鼻托,一会儿换个坐姿,一会儿把手伸到茶几上去够水杯。她的手从我面前经过的时候袖口带起一阵风,洗衣液的香气混着她皮肤的温度飘过来。我伸手把她的手按在茶几上,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继续看电影。但她抽出去的那只手没有收回去,而是落在了沙发垫上,离我的手只有两指的距离。
晚上吃过饭她翻出游戏菜单,找了半天找到一款双人射击游戏。这个不用转3d,原生的AR效果就够了。我们两个人各自戴一副眼镜站在客厅中间,对着空气比划。她打得很认真,蹲在沙发后面探头探脑,嘴里还配着音效,自己“砰”一声,自己“哎呀”一声。我站在旁边看她蹲在沙发后面缩成一团,没忍住笑了一声。她从眼镜下面瞪了我一眼,说“你笑什么,你血量比我还低”。她蹲在沙发后面的时候只露出一个头顶和半截后背,家居服的领口因为蹲姿往下垂着,露出一截后颈。我站在她侧后方,视线从她后颈滑过去,落在她握着空气枪的手上。她的手指在空气里比划着瞄准的动作,指节绷得很紧。我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的准星,但准星已经偏了。
到了周日晚上,两个人都有点玩累了,窝在沙发上不想动。她戴着眼镜翻菜单翻来翻去。她翻到一个分类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然后往下滑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滑回来了。我坐在旁边看她戴着眼镜的侧脸,她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我看到了。她把眼镜推上去一点,偏过头看着我,说“哎”。我说干嘛。她说“你猜我刚才翻到什么了”。我说什么。她说“成人片那个分类”。她说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我刚才看到一个挺好玩的东西”。我说你想看?她把眼镜推下来重新戴好,说“你不想看?”我说我没说不想看。她说“那你就是想看”。我说你别给我下套。她笑了一声,说“那我们试试这个2d转3d”。我说试什么。她说“就看看效果,又不是真看内容”。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耳根开始红了。
她点开了一部,先用手动模式把2d转3d打开,画面在客厅墙面上弹出来的时候,一开始还挺正常的,两个人坐在餐厅里聊天。但她戴着眼镜看了一会儿,忽然“啧”了一声,说“这个转3d的效果不行”。我说怎么了。她说“你戴上自己看”。我戴上眼镜看了一眼,那部片子本来就是室内戏,场景很平,2d转3d之后只是把前景的人像和背景的墙壁分开了薄薄一层,看起来像劣质的立体贺卡。她翻回去重新选了一部,换了个封面看起来镜头调度比较复杂的。点开之后画面弹出来,这次不一样了。镜头是手持的,离人物很近,2d转3d之后,前景的人像几乎从墙面上凸出来,肩膀和手臂的轮廓贴着空气浮在客厅中间,背景退到后面很远的地方。她愣住了,我也愣住了。她说“这个可以”。我说嗯。她说“你往左边看一点”。我转头看她,她的耳朵比刚才更红了,脸颊也开始泛粉,眼镜遮住了她大半张脸,但遮挡不住那个红从耳根一直蔓延到脖颈。
画面继续往前走。客厅里的气氛开始变得不太一样。她本来靠在沙发扶手上,慢慢坐直了。我把视线从画面上移开了一下,看了一眼她的侧脸。墙上的画面投在两个人中间,光线忽明忽暗地落在她脸上。她伸手在旁边摸了一下,摸到了我的手。她的手指搭在我手背上,没有收回去。她说了一句“拍得还挺认真”。我说嗯。她说“这个配乐也不错”。我说你管配乐。她说“你管我看什么”。她的手从我手背上滑下去,手指勾住了我的手指。墙面上的画面还在继续,景深一层一层的,前景的人影几乎要贴到茶几上。她忽然伸手在空中挥了一下把画面暂停了。画面停在半空中,前景的人物轮廓虚虚地浮着,像一团没散尽的影子。她转过头看着我,说“这个转3d之后,距离感特别强”。我说什么距离感。她说“就是你能感觉到那个人离你多远,但又碰不到”。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从我指缝里抽出去,在我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她说“你不觉得吗”。她顿了顿,又说“太真了,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又隔着一层”。她说完之后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我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她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手指蜷了蜷。
我没回答。我伸手把她的眼镜摘下来放在茶几上。她愣了一下,没反抗,只是看着我。我把自己的眼镜也摘了。客厅里没了那块浮动的画面,突然安静了很多。她的呼吸打在我手背上,有点急。她说“你摘我眼镜干嘛”。我说“不看了”。她说“我还没看完呢”。我说“你看不看完都一样”。她说“哪里一样”。我说“你刚才根本没在看画面”。她看着我,嘴角弯了一下,没有反驳。她伸手把我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指尖探进去,贴在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上。她的手很热,比平时热。她说“那现在看什么”。我说看你。她在我锁骨上按了一下,指甲很轻地刮过去。她说“你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说话”。
后来她趴在我胸口的时候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副眼镜,翻过来看了一眼待机界面。那副眼镜什么都能转3d,科幻片能转,游戏能转,那种片子也能转。转出来的景深一层叠着一层,近的贴到眼前,远的退到墙里。但刚才那段画面放在我面前的时候,我脑子里想的只有旁边这个人。她趴在我胸口,呼吸打在我锁骨上,手指搭在我手背上。茶几上那副眼镜的蓝灯闪了几下,然后自动熄灭了。
她
那副眼镜是我双十二抢的。下单之前我看了两个星期的测评,挑了半天选了这个牌子。他大概不知道我为了买它做了多少功课。到货那天我拆了盒子就戴上试,客厅里的墙面突然变成了一块巨大的屏幕。他回来看我戴着眼镜在沙发上摇头晃脑,问我在干嘛。我摘下来给他戴上,他试了一下说“还行”。我说“还行是什么评价”。他说“挺清楚的”。我哼了一声,但心里是高兴的。因为他戴上眼镜的时候嘴角往上弯了一下,那个弧度我认得。
后来我发现了一个功能,2d转3d。我戴上眼镜把一部普通电影的播放界面切进去,画面弹出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那部电影本来是一个很平的室内镜头,转到3d之后前景和背景之间被拉开了一段距离,像有人把画面的每一层都裁下来,按顺序立在房间里。我喊他过来看。他戴上之后说“像有人把画撕下来贴在空气里”。我把眼镜拿回去自己又看了一遍,心里想的是,这个功能可以用来看什么。那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就把它压下去了。但压下去之后它又冒上来了,像水里的气泡一样。
周六下午我们用2d转3d看了半部科幻片。那个效果确实好,星云一层一层地从墙面上鼓出来,伸手就能碰到似的。我伸手抓了一下,手从他鼻子前面划过去,他躲了。我笑了一声,倒回沙发上靠在他肩膀上。但那半部电影我基本没看进去。因为我发现了一件事,那个2d转3d功能打开之后,画面的景深会随着我的视线角度变化。我转头的时候,前景和背景之间的相对位置会跟着变,像真的在从不同角度看一个立体的东西。那个功能让我想了很多。我想的是,如果拿它来看一些别的片子,会是什么效果。这个念头在周六下午就冒出来了,但我压下去了。周日晚上它又冒上来了,而且这次我没压住。
我翻了半天菜单,翻到那个分类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我滑过去了,过了一会儿又滑回来了。我戴着眼镜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旁边看手机。我说“你猜我刚才翻到什么了”。他说什么。我说“成人片那个分类”。我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但自己知道耳朵在发热。他看着我,那个眼神里有一种“你又来了”的意思,但嘴角是弯的。他说你想看。我说你不想看。他说我没说不想看。我说那你就是想看。他笑了一声,没接话。
我点开了一部,先自己戴上眼镜看了一会儿。那个2d转3d的效果在那种片子上特别明显。镜头是手持的,离人物很近,2d转3d之后,前景的人像几乎从墙面上凸出来,肩膀和手臂的轮廓贴着空气浮在客厅中间,背景退到后面很远的地方。我盯着画面看的时候,心跳快了几拍。不全是因为画面本身,而是因为那个距离感。那些人离我只有一臂远,近到能看清皮肤表面的纹理和衣服布料的褶皱,但又碰不到,隔着一层悬在空气里的光。那种“近在眼前但摸不到”的感觉让我的注意力被拉得很紧。我换了一部,镜头调度更复杂,从侧面拍,前景是剪影,背景是城市灯光。转到3d之后画面被拉开六七层景深,我转头的时候那些层的相对位置也跟着变,像真的在从不同角度看一个立体的东西。
我看了大概几分钟,越看越觉得那个距离感不对。画面里的人离我那么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但我的手在沙发垫上,旁边坐着的是他。我想碰的东西不在画面里,在眼镜外面。我把眼镜推上去偏过头看着他。他坐在旁边,侧脸被墙面上的光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呼吸很稳,但我看到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我跟他说这个转3d之后距离感特别强。他说什么距离感。我说就是你能感觉到那个人离你多远,但又碰不到。我说这句话的时候手从他指缝里抽出来,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一下。我顿了顿,又说“太真了,近到好像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又隔着一层”。我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放在他膝盖上,五根手指微微张开。我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腿上,手指蜷了蜷。
他低头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伸手把我的眼镜也摘了。客厅里没了那块浮动的画面,安静了很多。他说不看了。我说我还没看完呢。他说你看不看完都一样。我说哪里一样。他说你刚才根本没在看画面。我没反驳,因为他说的对。那副眼镜把画面变得再真实,那些人也只是悬在空气里的一层光。我真正想碰的东西不在眼镜里面。他伸手把我衬衫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一颗,指尖探进去贴在我锁骨下方的皮肤上。他的指尖很热。他说那现在看什么。我说看你。他在我锁骨上按了一下,我缩了一下脖子。后来我趴在他胸口的时候伸手去够茶几上那副眼镜,翻过来看了一眼待机界面,随口说了一句“下次我们看别的”。他低头看着我,没说话,但手在我后背上停了一拍。我把眼镜放回去,脸埋进他肩窝里。那副眼镜什么都能转3d,但转出来的景深再深,也比不上他低头看我时眼睛里的那点光。我在他肩窝里深吸了一口气,闻到他身上洗衣液和体温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副眼镜的待机蓝灯在茶几上闪了几下,然后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