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生,是他自踏上修行路起,便攥在手心、咬在舌尖的执念。
拜入楚天门下,图的从来不是神通,不是威名,就是那一句“长生可期”。
“人仙寿万载,终有尽时,不算长生。”
楚天语气平平,目光淡扫,“悟空,路还长,须得再走。”
后半句,孙悟空没听清。
他只听见“不算长生”四字,像块冷铁砸进耳中。
“弟子这就去修!”
话音未落,转身便走,步子又快又稳,背影不见丝毫迟疑。
楚天望着那抹疾行而去的身影,颔首一笑:“好徒弟。”
又低声道:“若后来者皆如此,为师躺到成圣,怕也不难。”
……
孙悟空出了鸿蒙殿,并未折返攻法楼。
他在卧房区寻了间空屋,推门而入,反手掩实。
桃花源中灵气丰沛,卧房与楼阁,修炼并无二致。
甫一落座,他即盘膝上床,闭目凝神,重拾魔猿九变。
体内蛰伏已久的天地精气,如江河解冻,汩汩涌动;外间灵气亦如百川归海,源源汇入。
人仙初期→中期→后期→巅峰!
三日倏忽而过。
他双目猝然睁开,眸中金光迸射,瞬息敛去。
屋内寂静无声,却似有远古巨猿仰天长啸,余音撞壁而回。
“魔猿九变,第二变,成!”
三日炼化,再破一关,法力直抵地仙初期!
加上初入人仙那一日……短短四日,一只山野石猴,已登地仙之列!
若此事传出,不知多少苦熬千年的散修要羞惭掩面。
可孙悟空从不拿自己与他人比。
他只问一句:我,长生了么?
于是他又去了鸿蒙殿。
仍是那句:“师傅,弟子如今……可算长生?”
楚天答:“不能。”
他点点头,转身即走。
此后,再无停歇。
地仙初→中→后→巅;
三月弹指,魔猿九变第三变功成,法力跃入天仙初期。
他再来问:“师傅,弟子如今……可算长生?”
楚天道:“天仙寿百万年,劫数临头,形神俱灭,不算长生。”
春去秋来,七年光阴淌过。
每有所成,必亲赴鸿蒙殿,问同一句话。
玄仙成,得答:“玄仙寿千万载,终归寂灭,不算长生。”
金仙就位,得答:“金仙虽与天地同寿,却逃不过天人五衰……衰则灰飞烟灭,不算长生。”
太乙金仙巅峰之日,他踏进殿门,未等开口,楚天已道:
“太乙金仙,寿与混沌同,但大道不全,终有崩解之日,仍不算长生。”
“太乙金仙超脱三界,不属五行。可天地逢劫,劫火焚天,太乙金仙亦如沙砾飞灰,谈不上真正长生。”
每次听楚天这般讲完,孙悟空回洞后便闭关更勤、吐纳更紧、筋骨淬炼更狠。
师傅既说“算不得长生”,那便真不算长生。
师傅从不说虚话……他信得死死的。
必是自己火候未到,才迟迟叩不开长生之门!
孙悟空心头默念:“怕只有修成魔猿九变第九重,登临混元大罗金仙,才算真正立于不朽。”
于是,他再无半日懈怠。
可惜,待修为攀至太乙金仙顶峰,体内积攒的天地精气已涓滴不剩。
原本,单靠这些精气,撑死也就推他到金仙圆满。
偏生桃花源里灵气浓得化不开,他吸一口似饮琼浆,吞一息如嚼玉髓,这才水到渠成,跃入太乙之境。
如今精气枯竭,他一运功便觉滞涩……不是慢一分半分,而是整条路陡然变窄、变沉、变钝。
外人眼里,这速度仍快得骇人;可在他身上,却像饿汉捧着空碗等饭,煎熬得坐不住。
他掐指一算:照眼下进度,破境大罗,少说也得百年。
百年?太久了!
若这话传出去,怕是要惊掉洪荒众仙的下巴……
百年证大罗,还嫌拖沓?
谁给你的胆子这么想?
……
时光倒回孙悟空初登太乙金仙那一瞬。
【恭喜主人,徒弟孙悟空突破太乙金仙,主人获赠奖励:修为晋升大罗金仙初期。】
楚天猛地睁眼:“这就……大罗了?”
“这猴儿,真争气。”
话音未落,他躺的那把竹摇椅纹丝未动,周身却悄然浮起一道不可言说的气息……那是挣脱时间桎梏、自在无碍的大罗道韵。
头顶徐徐绽开一朵莲。
三十六瓣,片片生光。
每瓣之上,大道刻痕随呼吸明灭,恍若星辉垂落。
若有人撞见此景,定会当场失声。
证道大罗,花开几品,便是根骨、法力、战力的铁律。
洪荒至今,鸿钧道祖花开十二品,已为至高;三清十一品,女娲、镇元子、鲲鹏等人十品封顶;寻常大能能开七品,已是万古难遇。
三十六品?连梦都不敢这么梦。
可这异象无人得见。
楚天更没多看一眼。
莲花敛尽,他打了个哈欠,嘀咕一句:“总算完事了,接着睡。”
头一歪,又沉进梦里。
……
卧室内,孙悟空收功起身,皱眉摇头:“太慢了,实在太慢。”
“莫非俺老孙天生笨拙,连个大罗都磨蹭百年?”
“照这光景,混元大罗金仙……得等到哪年哪月?”
“不行,得去问师傅。”
他掀被下榻,几步跨出房门,直奔鸿蒙殿。
不多时,已立在楚天面前。
楚天仍躺在摇椅上,悠悠晃着。
如今的孙悟空,早已不是当年那只懵懂石猴。
他抬眼望去……
摇椅轻摇,时间长河似被拨动涟漪;大道低鸣,虚空寸寸裂开又弥合;法则神链崩而复聚,聚而复崩,循环不息。
“俺老孙越往上走,越看得清师傅有多深不可测。”
“或许,只有到了师傅这步,才算真活成了‘不灭’。”
他望着楚天的眼神,亮得灼人。
楚天似有所觉,眼皮微掀,一笑:“悟空,大罗还没破?”
“近来松懈了?”
话本是随口一问。
孙悟空却当是训诫,脖颈一缩,头垂得更低:“弟子辜负师恩!”
“请师傅责罚!”
楚天一怔,心里咯噔一下:“刚才是不是语气太硬了?”
忙温声道:“悟空,你是为师最看重的徒弟,怎会怪你?”
孙悟空一听,眼睛顿时亮了:“师傅真不怪弟子?”
“自然不怪。”楚天点头,顺势岔开,“你来找我,有事?”
孙悟空赶紧道出困惑:“师傅,弟子近来修行,总觉得滞涩……原先十年可抵大罗,如今竟要百年!”
“可是攻法出了岔子?还是卡在瓶颈上了?”
楚天听完,嘴角不动声色地抽了一下。
好家伙……
百年证大罗,还愁得直挠耳挠腮。
这猴子,真是……
太让人省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