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日在乾元殿待了一整日后,容玠隔三差五传江稚鱼过去。
说什么,她都乖乖照做。
这一日酉时,江稚鱼照旧去了乾元殿。
迎面正好撞上没见着皇上的柳贵妃,“妾身见过贵妃娘娘。”
柳贵妃脸上并不见不悦,反而关切道,“这会儿日头还晒着,怎么连把扇子都不叫宫人打?”
“你啊,该仔细养着身子,早日诞育皇嗣,皇上爱屋及乌,妹妹也可母凭子贵呀。”
江稚鱼笑道,“多谢贵妃娘娘关怀,妾身感激不尽。”
明明温柔体贴的一句话,却叫她觉得胆寒。
于是入了殿内后,她便巴巴跪到容玠案前,“若是有人想杀妾身,陛下一定不会不管妾身吧?”
容玠没理会她。
江稚鱼只当是自己马屁没拍好,重重叹了口气,“也是,陛下后宫佳丽三千,各有千秋,妾身蒲柳之姿,又身份卑微,定是比不上她们的。”
“闭嘴。”容玠实在听不下去了。
一通胡说八道,叫他批个奏折都不得安宁,“你若再口无遮拦,朕即刻就命人把你丢出去。”
江稚鱼麻利站起身,一脸期待地盯着他,“那妾身表现得好一些,陛下可千万要护着妾身。”
这么惜命,倒是比之前活泼可爱了点。
容玠意味不明地嗤笑一声,复又将精力放到奏折上,而江稚鱼也给自己搬了把椅子,挪到他身边坐下,乖乖研墨。
这些日子一直如此,晃久了,容玠也习以为常。
殿中缭绕着淡淡的香气叫人舒心,恰巧夕阳透过窗棂洒落她身上,叫她懒洋洋地,眼皮越来越沉。
“啪嗒——”
几点墨汁溅到手背上,容玠拧着眉,侧头看她。
见她趴在案上睡着了,呼吸绵长,脸颊被夕阳映得微红一片。
罢了......
这一觉,江稚鱼睡得很是香甜。
等再睁眼时,外头天色彻底暗了,想起自己是研墨研到睡着了,她忙从榻上坐起来。
蹑手蹑脚地往外走去。
“皇上,时候不早了,可要传人侍寝?”
想到后头还睡着的人,容玠道,“不了。”
紧接着,小印子端着托盘上前,“皇上,高婕妤挂念龙体,送来了安神汤,还说许久不曾见陛下,茶饭不思,日夜难安,陛下可要见一见?”
何公公踏进来听到这句,便明白小印子是想趁他不在对皇上献殷勤。
敢替皇上做主,真是不要命了。
“拉下去,杖毙。”容玠语调温和。
没等小印子开口求饶,何公公已经命人先堵住了他嘴,低声吩咐,“拉去外头行刑,别脏了乾清宫。”
“听够了?”容玠回过头去,看她一眼。
她僵硬地探出头,正撞上这道视线,顿时毛骨悚然,只觉有股麻意从足底升起。
在皇宫中,死个人太正常了,什么死法都不稀奇。
是她松懈了。
身为上位者的容玠,偶尔纵着她,由着她撒娇,溢出一丁点的温柔,都会叫她忘记他是个疯子。
江稚鱼巴巴地小跑到他身边,抓住他的手耷拉着脑袋撒娇,“妾身什么都没听到~时候不早了,妾身服侍陛下就寝好不好?”
容玠没什么好拒绝的。
-
日夜更迭,夏花凋谢,一转眼,便入了八月。
原定还要在行宫多住些时日,皇上却忽然下旨提前回京。
比来时要快,不过两日,便回到了上京。
后宫人人都耳目灵通,自然能联想到缘由,近来边关战事胶着,前朝也不太平,而后妃荣辱与母家牵连,若家中卷进去这场风波,她们不定能逃过去。
只能盯紧御前的动静。
今日早朝,肃国公弹劾段昉,通敌叛国,侵吞军粮军款,私下倒卖兵器,甚至连江家一案,也一并翻了出来。
当初段昉为求自保,伪造证据,授意副将将罪名引到江家头上,以此脱身,而替他在京中筹谋的,竟并非永康大长公主,而是她的驸马,孟康然。
此事牵扯甚多,自然要严查。
只是眼下北境仍在交战,段昉执掌定北军多年,罪证尚未完全坐实之前,若贸然押人回京,恐内忧外患。
何公公从外头进来,低声禀道,“陛下,永康大长公主到了。”
容玠等她许久了,“请进来。”
不多时,一道雍容身影踏入殿中,“陛下。”
入宫前,大长公主本还担忧皇上不会见她,既愿见她,便说明这事尚有缓和余地。
容玠明知故问,“皇姑母今日来见朕,是有何事?”
只见大长公主缓缓跪下,即便跪着,依旧脊背挺直,只言辞间放低了姿态,“陛下,驸马一时糊涂,犯下错事,还请陛下看在我这些年从未求过什么的份上,留他一条性命。”
她是先帝唯一的胞妹,得先帝特许长居上京,尊荣无双,这么多年,从未向谁低过头。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朕因皇姑母而包庇有罪之人,便该一封罪己诏昭告天下了。”
容玠没见过几面,也无亲情可言,“天子犯法,尚且与庶民同罪,皇姑母要朕纵容有罪之人,便是逼朕亲下罪己诏。”
早料到他不会轻易松口,可若没有十足的把握,她断不会入宫自取其辱。
“今日回府后,我便会写下一封休书,与孟康然恩断义绝,他私下所做之事,我亦是今日才知晓,既不知情,自然谈不上纵容。”
她将信件递上,“这是孟康然这些年与段昉往来的书信,其中提及数名朝臣,有了这些确凿证据,陛下便不必费心了。”
何公公上前将信接过,呈到御案上。
“至于江家一案,我亦有证据证明,是段昉与孟康然指使秦曙伪造证据,构陷江家,只要陛下许诺,留孟康然性命,亦不会牵连已与秦曙解除婚约的诺儿。”
她力求撇清干系,却重情重义,更在乎自个唯一的女儿。
容玠微然一笑,“皇姑母思虑周全,倒显得朕不近人情了,您是父皇唯一的胞妹,朕自然会护着您的。”
不管虚伪与否,至少,他们二人的目的都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