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口车辆厂刘厂长想到他们厂子如今正在扩建,正需要这东西,凑到牛段长跟前。
“牛段长,老牛……”
牛段长下巴一抬。
“各位,不是我不讲情面。技术刚研究出来,还需要完善改进。”
长辛店机车车辆厂杨厂长嘿嘿一笑,凑近了压低声音。
“老牛,我知道你一直惦记儿子转正的事。我们厂保卫科正缺……”
牛段长斜了他一眼。
“那倒不用。我儿子已经转正了。”
刘局长正喝水,差点呛着。
“转正了?”
牛段长要求牛建祥各项符合规定才能转正,这事四九城铁路局没人不知道。按他当时撂下的话,除非技术水平提到三级工标准,比所有临时工都优秀,还不能赶上岗位紧张的时候,才有机会转正。现在悄没声就转正了。
“老牛,你是不是走了后门?”
牛段长不乐意了。
“谁走后门了?看着铁鞋了吗?我儿子一锤一锤敲出来的。现在都能当老师给别人讲解,你们说符合转正条件不?”
他心里美得很。陈卫东真是一员猛将。就这一项铁鞋技术,五一献礼一放,丰台机务段还不得成为最拔份儿的存在。到时候让供电局过来好好分分大小王。
众人纷纷夸。
“段里能人辈出啊。前一阵刚毕业大学生拿技术委员会报告第一名,这才多久又研究出这么好的东西。”
“不止。丰台今年技术改革层出不穷。混合式给水预热装置方案已定,在建设型和人民型机车上应用。特氏阀改进连解放型都能用。干燥管也是。多少大车司机说这个冬天比往年安全多了。”
牛段长听着跟三伏天喝一瓶北冰洋汽水。
一个字,爽。
众人赔笑。
“老牛,别把刚才话放心上,好歹讲讲铁鞋。”
“要不匀我们段一些?”
牛段长打哈哈。
“回头再说,回头再说。”
与此同时国棉一厂,田招娣捧着青花瓷大碗,脚步欢快往宿舍走。
一进门就被刘慧芳和李桂英围住。
“招娣,你这几天好像有什么小秘密。”
“没有啊。”
田招娣眨眼,抱着大碗往床位躲。
刘慧芳摸着下巴。
“那天在站台上见到一位铁路同志,你嘴角就一直上扬。偶尔看书都会偷笑。”
李桂英一拍大腿。
“招娣,你该不会见到先生了吧?”
“我要给先生写信啦。”
田招娣赶紧坐床上,小心翼翼打开包袱。碗里葡萄干、吊干杏,底下还压着一封信。
她惊喜得差点叫出来,以为时间仓促先生没空写信。
打开信,陈卫东写的同事婚礼趣事、家中小侄子们趣事,她抿嘴直乐。
拿出钢笔回信。
“先生,真没想到能在站台上看见您。我从来没这样高兴过。那天抱着试试看的想法包了饺子,想着万一会见到呢,万一火车司机认得先生呢。结果先生真从火车上下来,听到有人喊先生科长,衷心祝贺先生。”
“我这段时间生活也很丰富。回家看了妈妈,她身体还好,只是常念叨您,盼您去家里坐坐吃顿饭。”
“余会计说,卫东学校已出现好几位学习优秀的同志,现在可以独当一面,教导其他人读书认字。您还记得来有吗?他通过您留下的课本学会写字打算盘,现在成了民办教师。先生知道民办教师吗?来有说公办教师国家发工资、吃商品粮,民办教师生产队记工分、年终分红,国家每月给四块钱生活补贴,和社员一样分粮分钱。”
“现在三合一共有九个生产队、一千三百人,最多时一百五六十个学生,加上冬学识字班农民有五百多人。生产队扫盲工作是附近十里八村最好的,被评为扫盲模范村子。很多公社去学经验,这都是先生的功劳。到现在村子提起先生名字都非常骄傲。”
“来有讲,终于理解以前先生说的家有五斗粮不当孩子王。成天和一群清鼻涕打交道,最难教2和3。每次都要手把手握着,2写到上半部就往右拉,只能握住小手硬拖。写3也是,写到中间就乱弯,把3写得趴倒。现在想想,先生教我的时候会不会也很累?”
“从村子回来,我和慧芳还去陶然公园转了一圈。没在外面吃饭,要勤俭节约。上周放映电影《奥赛罗》,很喜欢里面女主角,那样爱着她的爱人。”
“先生,现在我们正讨论五一献礼。我其实很想把逐锭检修机台工作法用来献礼,但到现在还没完善出来。给先生寄去两块手帕,先生工作时不能随身携带。最后,余会计、村长、乡亲们、孩子们都很想他。先生再见,祝您安康。”
写完信,陈卫东迫不及待跑邮局寄信。
平信城内七分钱,邮寄包裹需四分邮票。
脑海里接连跳出名望值增长提示。
正坐通勤火车上的他听到动静,心中琢磨哪来的名望值。难道12锰有眉目了?应该是。刚交下去,需要论证研究,再确定是否成立课题大组。流程走上来估计很长一段时间。
想一会儿没想通也就算了。
机车很慢抵达丰台机务段,他上站台,听工人讨论七一献礼。
“包乘组决定加班加点,延迟完成危险行驶五万公里,向国庆献礼。”
“车间决定把加工进度延迟一百天,正好五一献礼。”
“有的要和检修车间开展劳动竞赛,竞选先进车间,获胜后用先进称号向七一献礼。”
陈卫东听着议论,忍不住琢磨。距七一还有一个月,假如把矩形烟筒研究出来,是不是能向七一献礼?毕竟扁烟筒经济效益非常显着。
一边想一边拎行李回宿舍。先收拾行李,再拿出扁烟筒图纸研究。
要改进扁烟筒,除改进设计,还需对机车做一次全面热力试验。热力试验牵扯热力曲线要求、试验机车选择及准备,安装热电偶、U型管、速度记录仪等测量仪器。牵引载量根据实验线路坡度决定。
研究同时结合和平型情况。和平型烟箱排烟装置设计不够完善,锅炉燃烧也不尽人意。乏汽喷口直径未能加大,汽缸背压较低,锅炉到汽室一段蒸汽压降高较小,导致指示牵引力提高。还存在注水器溢水量过小、司机室通风不良、人工焚火炉口与煤斗距离过远等运用检修问题。
其中扁烟筒正好解决乏汽喷口直径未能加大、汽缸背压较低两项。12锰钢种则解决机车车辆生产钢材紧缺问题。
晚上有人来通知,礼堂放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给他留了位置。
陈卫东道谢。看时间还早,拿饭盒去打两个七合面馒头,又把家里带的大黄鱼放炉子上热着。
陈麦花在段工作的好处是,每次他回家或者炉子灭了,姐姐都会过来生火,还帮着洗衣裳收拾屋子。
就着黄鱼吃完饭,洗净饭盒,才往露天广场走。
一群孩子跑跑闹闹,为抢座位打成一团,围着放映员看机器,很是热闹。
程工招手,位置在后面,说是周工亲戚帮忙留的。
坐下后陈卫东问项目进展。
于学诚汇报。
“正按您说的做阀装置理论最前设计计算,确定之前不能改进。不过哈尔滨机务段阀动装置改进已差不多,很快实施,还要作为劳动节献礼。”
陈卫东叮嘱。
“好饭不怕晚,一定要完善方案再确定改进。每次改进支出都是大数目。”
程工接着说。
“货票大飞机项目,卫段长和车辆段孙段长帮着调了一批老师傅,加上高增荣带领工人日夜赶工,预估明天就能完工。今天铁路局局长和其他段、厂领导过来看,牛段长一顿显摆。”
“刘局长对货票大飞机非常感兴趣,称这是国家现代化技术改进。牛段长意思明天段里没工作的同志都去编组站,亲眼看看大飞机怎么飞起来,并表彰大技术室同志。”
陈卫东恍然。怪不得莫名涨了一波名望值,根在牛段长那儿。
姜文玉递来铁蚕豆,陈卫东眼睛一亮。很久没吃这个。
蚕豆相传西汉张骞出使西域带回,也叫胡豆。铁蚕豆是鲜蚕豆晒干后,大铁锅掺沙土炒熟,非常酥软,牙口差的小孩老人咬不动,由此得名。
他剥开一个,放嘴里用口水慢慢润软,再用牙咬碎。
小时候几个侄子闹腾,他总会倒腾几分钱买一大包,给陈金几个含着,能消停好一会儿。
看完电影才回宿舍。
1958年4月7号清晨,牛段长早早在段里安排。
“大技术室的位置到了没?奖状都准备好了?”
陈卫东换上一身新工装,慢步往大技术室走。刚到技术科就听热烈掌声。
高增荣招呼。
“大技术室同志一起过来庆祝。”
众人进屋,见高明德春风满面。
高科长宣布。
“高明德同志在这次技术委员会报告中,按期完成改进项目,并和王怀民同志展开新课题研究,向七一献礼。大家鼓掌。”
王工转头问陈卫东。
“大技术室想好七一献礼项目没?没想好小技术室可以通力合作。我透漏一下,这次我们要做的是针。”
陈卫东说。
“王工大技术室的七一献礼不是已经有项目了?”
高科长追问。
“你打算改进什么?”
“我们大技术室要做的是一个烟筒。”
王工问。
“是模型还是技术?”
陈卫东反问。
“王工要做的针,是模型还是技术呢?”
高增荣眉心跳了跳。原先他以为陈卫东和王工是和,现在看两人架势不像是和,心中不安,赶紧拿出一份文件。
“高工、王工、陈副科长都是段里栋梁,各位项目都优秀。担心工人先锋号评选大家打个平手,不如加个项目。小、大技术室试着改进建设型蒸汽机车的问题。”
陈卫东和王工拿过文件,他眸子微闪。轴箱楔铁自动调整装置早就在各型号机车上采用,但至今运用和段修中缺乏一套切实可行的测定及调整方法。制造零件时又未能按设计要求及尺寸公差掌握,如弹簧刚度和自由高相差很多,使楔铁调整非松即紧。过紧会引起轴箱楔铁间打音轻微,动轴瓦袜口增大、接触面积减小,轴瓦修换量增多,影响机车质量。
高科长说。
“这可是硬差事,不少机务段研究这问题至今没很好解决。”
王工问。
“陈科长接吗?”
陈卫东看文件,干脆利落。
“接。”
“好,咱小大技术室七一之后就来一场技术竞赛,打破常规,跃进前进。”
这时有人通知,牛段长让技术科同志到货运编组站。
高明德瞳孔一缩看向陈卫东。难道他的货票大飞机真成功了?
高科长眸子微闪。没想到牛段长那么重视陈卫东的技术改进,看架势是想全段表彰。
货运编组站上,几十名工人脚穿铁鞋,腰系安全带,蹭蹭蹭往杆子上爬。十几秒到顶。
刘局长仰着脖子看了半天,回头问牛永志。
“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没见上报?”
牛段长早有准备。
“刚做出来,还需要完善完善。”
“工人都穿着那么速度了还要完善?老牛,你耍心眼。”
牛段长眼睛一瞪。
“谁耍心眼了?那东西毕竟爬到半空中,万一摔着咱工人老大哥怎么办?当然得经过多方面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