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了冬的兴安岭,让“嘎巴冷”这三个字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那风刮在脸上,真跟小刀子拉肉似的,生疼。屯子里的老榆树、歪脖子柳,早就秃得精光,枝条上挂着一层毛茸茸的白霜,叫“树挂”。日头爷儿没啥热乎气,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反着刺眼的光,看久了眼睛都发花。
可这酷寒,压根压不住老王家里那股子快要顶破房盖的热乎气和欢喜劲儿。
王岩昨儿个从公社抱回来的那杆“水连珠”步枪,此刻就稳稳当当地靠在东屋的火炕墙根儿下。枪身那深褐色的木质枪托,被王岩用核桃油细细擦过两遍,显出一种温润的光泽;冰凉的金属部件,枪管、枪机、标尺,也都用煤油蘸着布头,一点一点把锈迹和油泥抠哧干净了,这会儿看着,虽然还有些岁月磨蚀的痕迹,却透着一股子沉静内敛的杀气,像个不说话的老伙计。
王永健蹲在炕沿边,手里攥着块麂子皮,对着那枪管哈口气,又擦几下,眯缝着眼左看右看,嘴里啧啧有声:“好家伙,老毛子的玩意儿,就是他娘的实在!你瞅瞅这膛线,多规整!这枪机,虽说旧点,但没大毛病,收拾利索了,绝对是把好枪!比张国臣那杆老掉牙的洋炮,强到姥姥家去了!”
魏素花正在外屋地(厨房)剁酸菜,准备晌午饭,听见这话,探进头来,脸上是掩不住的笑,可嘴里却叨叨着:“行啦行啦,擦起来没完了?再擦秃噜皮了!你说你这爷俩,弄回这么个铁疙瘩,俺这心里咋还七上八下的呢?” 她撩起围裙擦擦手,走到里屋,忧心忡忡地看着那杆枪,“岩子啊,这玩意儿可比你那侵刀、弹弓子吓人多了,你可千万加小心,听见没?别毛毛愣愣的!”
王岩正坐在炕梢,手里拿着根通条,仔细地清理着枪管里的残留,头也没抬,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沉稳:“妈,你把心搁肚子里吧。枪是死的,人是活的。俺晓得轻重。”
八岁的弟弟小石头,对这杆能发出巨响的铁家伙充满了敬畏和好奇,想摸又不敢,只敢远远地绕着看,小鼻子吸溜着,问:“哥,这枪真能打死大黑瞎子吗?”
王岩乐了,放下通条,一把将弟弟搂过来,揉着他的小脑袋瓜:“能!别说黑瞎子,就是老虎来了,哥也崩它俩眼儿!”
“吹牛吧你就!”魏素花嗔怪地瞪了儿子一眼,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儿子是真出息了,这不到一个月的功夫,家里这日子眼见着就红火起来,肉就没断过溜儿,这搁在以前,想都不敢想。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还有贾小顺那特有的、带着点咋呼的嗓门:“岩哥!岩哥!收拾利索没?咱啥时候进山?”
话音未落,人已经掀开厚厚的棉门帘钻了进来,带进一股冷气。他身后,还跟着一个窈窕的身影,是贾晓雯。她今天穿了件半新的红棉袄,围着一条白色的毛线围巾,脸蛋冻得红扑扑的,像熟透的沙果,一双大眼睛水汪汪的,进屋先怯生生地叫了声:“叔,婶子。” 然后目光就落在了王岩身上,准确地说,是落在那杆靠在墙根的“水连珠”上,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崇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王岩看到她也来了,有些意外,心里却莫名地高兴起来:“晓雯姐,你咋也来了?山里冷,道也不好走。”
贾晓雯还没说话,贾小顺就抢着说:“俺姐非要跟来瞧瞧!说想看看你这新买的宝贝枪咋使唤!”
贾晓雯的脸更红了,低下头,绞着围巾穗子,声如蚊蚋:“俺……俺就在山边上看看,不往深里走……给你们看堆火,烧点水啥的……”
魏素花和刚进里屋的徐慧霞(她是来找魏素花纳鞋底的)对视一眼,都笑了。徐慧霞用胳膊肘碰碰魏素花,压低声音:“瞅见没?这丫头,心思可不在看枪上。”
魏素花会心一笑,冲王岩说:“行啊,想去就去吧。岩子,你可得把晓雯给我看好了,少一根头发丝儿,回来我扒你皮!小顺,你也机灵点,听着没?”
“放心吧婶子!俺俩保准把俺姐照顾得妥妥的!”贾小顺把胸脯拍得砰砰响。
王岩点点头:“妈,徐姨,俺们就在近处转转,试巴试巴枪,不打大牲口,下晌就回来。”
他站起身,把清理好的“水连珠”再次检查了一遍,确认机件运作顺畅,然后从炕席底下摸出那两盒黄澄澄的7.62毫米步枪弹,压了五发进弹仓。子弹入膛那“咔嚓”声,清脆利落,听得贾小顺眼睛发直,贾晓雯也紧张地抿住了嘴唇。
王岩又把侵刀、斧头、绳索、一小袋盐和几个玉米饼子塞进背篓,让贾小顺背着。自己则郑重地背起了“水连珠”。
“走!”王岩一声令下,黑子和大黄早就等在院里,此刻兴奋地摇着尾巴,率先冲出了院门。
三人两狗,踏着咯吱作响的积雪,离开了靠山屯,朝着屯子后山走去。王岩扛着枪走在最前面,身姿挺拔,贾小顺紧跟其后,东张西望,贾晓雯则安静地走在王岩侧后方,不时偷偷抬眼看看他宽厚的背影和那杆随着步伐微微晃动的步枪,心里像揣了个小兔子,砰砰直跳。
今天的山林,似乎因为王岩肩上多了这杆枪,而显得与往常不同。那寂静中,仿佛蕴藏着更多的可能和期待。
“岩哥,咱今天打点啥玩意祭枪?”贾小顺搓着手,哈着白气问。
“碰见啥算啥。”王岩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四周的雪地和林木,“最好是傻狍子,那玩意儿肉嫩,也好打。”
走到一片白桦林和灌木丛交界的地带,这里的雪地被风吹得相对硬实一些。走在前面的黑子和大黄忽然同时放慢了脚步,鼻子紧贴着雪面,急促地嗅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尾巴也高高翘起,像两根旗杆。
“有情况!”王岩立刻举起右手,示意停下。贾小顺和贾晓雯立刻屏住呼吸,紧张地靠拢过来。
王岩蹲下身,顺着狗指引的方向望去。只见大约七八十米开外,一片枯黄的灌木丛边上,一个土黄色的身影正在那里晃动,时不时低下头,撅起一个醒目的白色屁股蛋儿,啃食着雪下的草根。
是只傻狍子!个头不小,看样子得有四五十斤!
“是它了!”王岩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他示意贾小顺和晓雯躲到旁边几棵粗壮的白桦树后面,“你俩就在这儿,千万别出声,也别露头。”
贾晓雯紧张地点点头,小手紧紧攥着衣角。贾小顺则兴奋地扒着树干,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边。
王岩自己则快速观察了一下地形,选择了一个微微凸起的土坎。他匍匐前进,悄无声息地爬到土坎后面,这里视野开阔,前面还有一丛枯草可以作为依托。
他慢慢地把“水连珠”从肩上取下,动作轻柔,生怕碰到枯枝发出声响。冰冷的金属贴着脸颊,让他精神高度集中。他趴在地上,调整好姿势,将枪稳稳地架在土坎上,枪口对准了那只还在悠闲进食的傻狍子。
这是他重生后,第一次用步枪进行真正的狩猎。上辈子虽然摸过枪,但多是守林时防身用的老套筒,精度和这“水连珠”没法比。他心里既激动,又有些许紧张。这第一枪,不仅关乎收获,更关乎他对这杆新伙伴的信任和磨合。
他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躁动的心稍微平静了些。他透过标尺照门和准星,牢牢套住了那只狍子的肩胛骨稍后、靠近心脏的部位。这个距离,对于“水连珠”来说不算什么,但风速、光线、以及狍子可能突然的移动,都需要考虑。
时间仿佛慢了下来。他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能感觉到指尖扣在扳机上的细微压力。贾晓雯和贾小顺在树后,连大气都不敢喘。
就是现在!
王岩屏住呼吸,食指均匀而稳定地向后施加压力。
“砰!”
一声清脆又带着独特膛线回音的枪声,骤然打破了山林的寂静!子弹高速旋转着冲出枪口,划过冰冷的空气!
那只傻狍子像是被一柄无形的大锤猛地砸中,身子一僵,四条腿瞬间软了下去,连一声哀鸣都没来得及发出,就直接侧翻在地,只在雪地上留下几道无意识的蹬踏痕迹。
“打中了!岩哥!打中了!”贾小顺第一个从树后蹦了出来,挥舞着拳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贾晓雯也长长舒了口气,从树后走出来,看着王岩,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又带着崇拜的笑容。
王岩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畅快的笑容。他站起身,拉动枪栓,“咔嚓”一声,滚烫的弹壳跳了出来,落在雪地上,冒起一丝青烟。他爱惜地摸了摸微微发烫的枪管,感受着那坚实的质感。
“走,过去看看!”王岩带着两人走到狍子倒下的地方。子弹从侧面射入,穿透了胸腔,留下一个不大的弹孔,鲜血正汩汩流出,染红了一小片雪地。确实是一击致命。
“好枪法!岩哥!这距离,一枪就撂倒!”贾小顺围着狍子转圈,啧啧称赞。
王岩蹲下身,拿出侵刀,开始熟练地给狍子开膛破肚。他一边操作,一边对凑过来的贾小顺讲解:“祭枪的猎物,讲究个干净利落,不能补刀。这第一枪就打中了要害,说明这枪跟咱有缘,是杆旺主的枪。”
他将心肝等好下水敬了山神,犒劳了有功的黑子和大黄。然后割下几条最嫩的里脊肉,用树枝串上。
“晓雯姐,小顺,拢堆火,咱烤点肉,先垫垫肚子,也庆祝庆祝咱这新伙计开张!”王岩招呼道。
贾晓雯立刻高兴地去捡拾干树枝,贾小顺帮忙清理出一块空地。很快,一小堆篝火就燃了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动着,驱散了四周的寒意。
王岩把肉串架在火上烤着,肥肉部分被火舌舔得滋滋作响,冒出晶亮的油花,滴在火堆里,激起细小的火星。浓郁的肉香混合着松枝的清香,在这林海雪原中弥漫开来。
贾晓雯坐在火堆旁,双手托着下巴,看着王岩专注烤肉的样子,火光映照着他棱角分明的侧脸和那双沉稳的眼睛,她觉得心里暖暖的,特别踏实。
“岩子,你刚才开枪的时候,害怕不?”她轻声问。
王岩翻转着肉串,笑了笑:“有点紧张,但不是害怕。手里有家伙,心里就有底。这枪,以后就是咱在山上安身立命的倚仗。”
肉烤好了,外焦里嫩。三人围坐在火堆旁,吹着气,大口吃着这原汁原味的烤狍子肉,虽然没有盐,但那极致的鲜香,足以让人忘却一切烦恼。
“真香啊!”贾小顺吃得满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说,“岩哥,有了这枪,往后咱是不是就能打更大的家伙了?”
王岩啃着肉,目光投向密林深处,眼神深邃:“嗯,往后,这山里的路,咱能走得更远了。”
吃饱喝足,身上也暖和了。王岩把剩下的狍子肉分解好,用绳子捆扎起来。那头狍子不小,除了他们烤着吃的,还剩下三十多斤好肉。
“走吧,回家!今儿个算是给咱这新伙计开了个好头!”王岩扛起枪,背上肉,意气风发。
回去的路上,三人的脚步都格外轻快。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映在洁白的雪地上。
王岩背着枪走在前面,身影在贾晓雯眼中,显得愈发高大可靠。
她知道,这个少年,和她认知里的所有屯子里的后生都不一样,他就像这兴安岭里的头狼,注定要闯出一片属于自己的天地。
而她,愿意一直这样,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陪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