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屯的路上,日头爷儿已经偏西,把那点子可怜巴巴的热乎气儿也快收拢回去了。
林子里头的风,打着旋儿地往人棉袄领子里钻,像小凉蛇,嗖嗖的。
可王岩心里头那团火,却烧得正旺。
肩上那杆“水连珠”沉甸甸的分量,还有刚才那一枪毙命的痛快劲儿,让他觉得浑身都是力气,脚底下跟装了弹簧似的。
贾小顺跟在他屁股后头,还在那儿唾沫横飞地白话(说)刚才打狍子的事儿,比划着王岩怎么趴下,怎么瞄准,那枪声有多脆生,仿佛开枪的是他自个儿。
“岩哥,你是没瞅见,你那一下子,稳当得像老炮手!比咱屯那张国臣强老了!”贾小顺说着,还故意挺了挺胸脯,好像与有荣焉。
贾晓雯安静地走在王岩侧后方半步远的地方,红扑扑的脸蛋埋在白色的毛线围巾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
她不像弟弟那么咋呼,心里头却像是开了锅的饺子,翻腾得厉害。
刚才王岩开枪时那专注的侧脸,那沉稳的眼神,还有现在这扛着枪、大步流星的背影,都让她心里头小鹿乱撞,又觉得莫名的安稳。
她偷偷看着王岩背上那杆擦得锃亮的“水连珠”,觉得这铁疙瘩好像也没那么吓人了,反而成了王岩身上的一部分,透着股让人心安的力量。
“行啦,别嘚瑟了。”王岩笑着打断贾小顺的吹嘘,目光却像鹰隼一样,不停地扫视着周围的雪地、树干和灌木丛,“这才哪儿到哪儿,打个狍子不算本事。咱这新伙计,得用它撂倒更值钱的大家伙,那才叫本事。”
“更值钱的?岩哥,咱还往深里走啊?”贾小顺缩了缩脖子,看看四周愈发茂密阴森的林子,心里有点打怵。
这地方,平时他自个儿可不敢来。
贾晓雯也下意识地往王岩身边靠了靠,小手不自觉地抓住了他背篓的带子。
王岩感觉到她的紧张,放缓了脚步,安慰道:“没事,咱今天就顺着这道沟塘子往里走走,不往那老林子里钻。这季节,好些大牲口都得出来找食吃,碰碰运气。”
正说着,走在前头负责探路的黑子和大黄,突然在一道封冻的小溪边停了下来。两条狗不像发现狍子时那样直接低吼示警,而是显得异常兴奋,鼻子紧贴着冰面和溪边的雪地,急促地嗅着,尾巴高速摇摆,喉咙里发出一种既兴奋又带着点困惑的“呜呜”声,不停地来回走动,像是在确认什么。
“有情况!”王岩立刻举手示意,声音压得极低。他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目光锐利地扫过雪地。
这一看,他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随即像是被注入了强心剂,咚咚咚地狂跳起来!
只见那洁白的雪地上,靠近溪流岸边湿润的地方,印着密密麻麻的一大片蹄印!这些蹄印比狍子的大上一圈,形状也更加秀气、规整,清晰地分成两瓣,边缘圆润,像是一个个印在雪地上的小小爱心,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布满了老大一片区域。
王岩伸出手指,小心翼翼地在一个完整的蹄印旁边比量了一下,又仔细观察着蹄印的深浅、朝向和彼此间的距离。他的呼吸不由得粗重了几分。
“岩哥,这……这是啥玩意儿脚印?咋这么多?不像野猪啊……”贾小顺凑过来,看着那一片狼藉的脚印,有些发懵。
贾晓雯也好奇地蹲下来看,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密集又好看的动物脚印。
王岩没有立刻回答,他沿着脚印走了几步,又在一处蹄印密集的地方,发现了几粒散落的、黑褐色、像小羊粪蛋儿但更圆润光滑的粪便。他捡起一粒,用手指捻开,看了看里面的纤维。
“是鹿!”王岩终于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亮得吓人,“梅花鹿!看这脚印的密集程度和新鲜劲儿,是一大群!刚过去没多久!”
“梅……梅花鹿?!”贾小顺的眼睛瞬间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就是……就是那传说中,浑身是宝,鹿茸比金子还贵的梅花鹿?!”
“没错!”王岩指着那些脚印和粪便,语气肯定,“你看这蹄印,这粪蛋儿!绝对是梅花鹿!而且看这数量,起码得有七八头,说不定更多!咱们撞上大运了!”
梅花鹿!这东西在八十年代初的兴安岭,可是了不得的珍贵野生动物!鹿茸、鹿血、鹿心、鹿筋、鹿肉、鹿皮……哪一样不是值钱的宝贝?尤其是公鹿头上那还没骨化的嫩角——鹿茸,那是名贵中药材,价格高得吓人!哪怕现在这个季节,鹿茸已经骨化成了鹿角,不再那么值钱,但这一大群鹿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财富!
王岩感觉自己的血液都在沸腾!这可比打十只狍子都带劲!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崭新的钞票、厚实的棉布、满缸的粮食,还有家人那惊喜的笑容!
“岩……岩哥,咱……咱能打着吗?”贾小顺的声音都结巴了,既是兴奋,也是紧张。梅花鹿可不是傻狍子,那玩意儿机警得很,跑起来飞快,稍有风吹草动就没了影儿。
贾晓雯也紧张地看着王岩,小手攥得紧紧的。她虽然不太懂打猎,但也知道梅花鹿的珍贵和难抓。
王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巨大的惊喜过后,是巨大的挑战。他深吸几口冰冷的空气,目光再次投向那些脚印,大脑飞速运转。
“试试看!必须试试!”王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但这玩意儿精得很,比狍子难打十倍!不能硬来,得用脑子。”
他仔细观察着鹿群留下的踪迹。脚印很清晰,说明它们刚离开不久。蹄印的朝向大致是沿着封冻的小溪,向上游方向而去。鹿群行走的路线并不十分规整,时而靠近溪流喝水,时而拐进旁边的灌木丛觅食,显得很悠闲。
“黑子,大黄!闻仔细了!跟上!”王岩拍了拍两条猎狗的脑袋,下达了追踪的指令。
黑子和大黄早就迫不及待了,得到命令,立刻低下头,鼻子紧贴着雪地上残留的鹿群气味,兴奋地朝着上游方向小跑起来。它们不再吠叫,只是偶尔发出压抑的呜咽,这是优秀的头狗在追踪时保持安静的本能。
王岩示意贾小顺和贾晓雯跟上,自己则端着“水连珠”,小心翼翼地跟在狗后面,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耳朵捕捉着任何一丝不寻常的声响。
追踪,是一场耐心与毅力的较量,更是猎人与猎物之间智慧的博弈。
三人两狗,沿着封冻的小溪,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上游摸去。溪流两岸是茂密的灌木丛和起伏的坡地,积雪很深,走起来十分费力。贾晓雯到底是姑娘家,体力不如男的,走了一会儿就开始气喘吁吁,小脸通红,额头上也见了汗珠。
王岩察觉到她的吃力,放缓了脚步,回头低声问:“晓雯姐,还行不?要不你找个背风的地方歇会儿,等我们回来?”
贾晓雯却倔强地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声音虽轻却坚定:“没事,岩子,俺跟得上。” 她不想成为累赘,更想亲眼看着王岩创造奇迹。
贾小顺也累得够呛,但他更多的是兴奋,一边走一边东张西望,嘴里还不闲着:“岩哥,你说这群鹿能跑哪儿去?它们晚上在哪儿趴窝(睡觉)啊?”
“别出声!”王岩低声呵斥,“鹿耳朵灵着呢!你这么嚷嚷,八里地外都听见了!”
贾小顺赶紧捂住嘴,不敢再吱声了。
追踪了约莫半个时辰,翻过一道长满了低矮岳桦林的山梁,前面的地势相对开阔起来。这是一片面积不小的向阳坡,坡度平缓,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间或有一丛丛耐寒的灌木裸露在外。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一股子干草的清冽气息。
走在前面的黑子和大黄突然再次停下,伏低了身子,耳朵像雷达一样转动着,死死盯着山坡的顶端方向,喉咙里发出极度压抑、几乎听不见的低吼,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
王岩心里一凛,立刻举起右手,示意停止。他拉着贾小顺和贾晓雯,迅速隐蔽到山梁边缘几块巨大的、覆盖着积雪的岩石后面。
“咋了岩哥?发现鹿了?”贾小顺扒着石头边缘,激动又紧张地小声问。
王岩没有回答,他小心翼翼地从背篓里拿出那个从家里带来的、铜管已经有些磨损的老旧望远镜,调整好焦距,缓缓探出头,朝着山坡顶端望去。
镜头里,远处的景象逐渐清晰。
只见在那片开阔的向阳坡顶端,靠近一片低矮的灌木林边缘,果然有一群动物正在那里活动!它们体型优美,比狍子高大不少,毛色是冬季特有的灰褐色,上面布满了清晰的、雪花状的白色斑点,在皑皑白雪的映衬下,宛如一幅活动的画卷。它们有的正低头用蹄子刨开积雪,啃食着下面的草根和灌木嫩枝;有的则悠闲地踱着步子,不时警惕地抬起头,竖着耳朵倾听四周的动静;还有几头半大的鹿崽,在鹿群外围互相追逐嬉戏。
数量足足有八头!其中一头公鹿格外雄壮,脖颈粗短,肌肉线条流畅,虽然此时鹿茸已经完全骨化,变成了一对多叉的、深褐色的坚硬鹿角,像顶着一副王冠,但它昂首挺立、顾盼自雄的姿态,依然彰显着它在鹿群中的首领地位。
“看到了吗?”王岩把望远镜递给身边急不可耐的贾小顺,压低声音,难掩兴奋,“坡顶,灌木林边上,一大群!”
贾小顺接过望远镜,笨拙地凑到眼前,只看了一眼,就激动得差点叫出来,被王岩一把捂住嘴。“我的亲娘诶!真……真是梅花鹿!好多!还有个大个的!”
贾晓雯也忍不住好奇,从王岩身后探出小半个脑袋,眯着眼使劲往坡顶看。虽然看不清细节,但那一片移动的、带着白点的身影,还是让她心跳加速。
“岩子,咋办?咱……咱能打着吗?”贾晓雯的声音带着颤音,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王岩收回望远镜,眉头紧锁,大脑飞速分析着眼前的形势。
距离太远了!从他藏身的山梁到坡顶鹿群的位置,直线距离绝对超过两百米,甚至可能达到两百五十米。这个距离,已经远远超出了“水连珠”步枪在狩猎时能够保证精准命中的有效射程。就算他能蒙中一枪,鹿群受到惊吓,瞬间就会狂奔而逃,根本不可能有开第二枪的机会。
而且,鹿群所处的位置非常开阔,四周几乎没有高大的树木遮挡,只有一些低矮的灌木。他们现在所处的山梁,虽然能俯瞰鹿群,但中间隔着一大片毫无遮蔽的雪坡。只要他们一露头,或者弄出稍大一点的动静,以梅花鹿那惊人的视力和警觉性,立刻就会被发现。
硬冲?那就是找死。不等他们冲到一半距离,鹿群早就跑得没影了。
“距离太远,地势也不利。”王岩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整个山坡的地形,“硬来不行,得想招儿靠近。”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鹿群所在位置的下风口方向。那里,有一片相对茂密的灌木丛,沿着山坡的走向,蜿蜒着向上延伸,最近处距离鹿群大约只有一百五六十米。如果能悄无声息地迂回到那片灌木丛后面,就有机会在更近的距离发动攻击!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他脑中迅速形成。
“小顺,晓雯,你们听着,”王岩转过身,表情严肃地看着两人,“你俩就带着狗,藏在这石头后面,千万别动。一会儿,你们弄出点轻微的动静,比如小声说几句话,或者轻轻晃动一下旁边的树枝。”
“啊?弄出动静?那鹿不就跑了吗?”贾小顺不解。
“就是要让它们觉得这边有威胁,但又不至于让它们立刻吓跑。”王岩解释道,“鹿这东西,好奇心重,有时候你越弄出点小动静,它越想看看是啥。你们吸引它们的注意力,让它们朝着咱们这边看。”
他指着下风口那片茂密的灌木丛:“我带着枪,从这边绕一个大圈子,迂回到那片灌木丛后面去。等我到了位置,找好机会开枪。”
“啥?你一个人过去?太危险了!”贾晓雯一听就急了,下意识地抓住王岩的胳膊,“那灌木丛离鹿群那么近,万一被发现了咋整?”
“没事,”王岩拍了拍她的手,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虽然他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此刻必须镇定,“我从下风口走,风向能把我的气味吹走。只要我小心点,不弄出响声,它们发现不了。你们在这边吸引注意力,正好能掩护我。”
他看着贾晓雯担忧的眼睛,语气放缓:“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你们就在这儿,千万别乱动,等我信号。”
贾晓雯看着王岩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住他,只好松开了手,咬着嘴唇,重重地点了点头:“那你……你一定加小心!”
“岩哥,你放心吧!这边交给我!”贾小顺也挺起胸脯,虽然心里也打鼓,但还是选择相信王岩。
王岩不再耽搁。他把背篓卸下来交给贾小顺,只背着“水连珠”和子弹袋。他检查了一下枪膛,确认子弹已经上膛,保险关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如同一条潜入雪地的猎豹,利用山梁的阴影和地形的起伏,悄无声息地朝着下风口方向潜行而去。
每一步,他都踩得极其小心,脚尖先落地,试探着雪下的情况,确认没有枯枝败叶,才缓缓放下整个脚掌。冰冷的雪灌进他的棉乌拉(东北一种内置乌拉草的保暖鞋)里,很快就被体温融化,又湿又冷,但他浑然不觉。他的全部精神,都集中在远处的鹿群、脚下的路,以及那呼啸的、正好从他背后吹向鹿群的山风上。
这是一场孤独而危险的跋涉。他不能快,快了容易发出声响;也不能慢,慢了鹿群可能改变位置或者失去耐心离开。他必须像影子一样,融入这片雪白的世界。
贾小顺和贾晓雯躲在岩石后面,按照王岩的吩咐,开始执行他们的“任务”。贾小顺捏着嗓子,模仿着山雀的叫声,断断续续;贾晓雯则小心翼翼地用手里的木棍,轻轻敲打着旁边的岩石,发出极其轻微的“哒、哒”声。
坡顶的鹿群果然被这若有若无的动静吸引了。它们停止了进食和嬉戏,纷纷抬起头,警惕地竖起耳朵,望向贾小顺他们藏身的方向。有几头鹿不安地踱着步子,但并没有立刻逃跑,只是显得很警觉,似乎在判断这声音的来源和威胁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王岩的身影在贾小顺和贾晓雯的视线里,变得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那片茂密的灌木丛边缘。
山坡上,只剩下风刮过雪原的呜咽声,以及鹿群偶尔发出的、带着不安的轻微响鼻声。等待,变得无比漫长而煎熬。贾晓雯的手心里,全是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