卖皮子换回来的钱和东西,让老王家和老贾家着实欢喜了几天。
那新扯的布,魏素花和徐慧霞已经开始比划着,准备给当家的和孩子们做开春的新衣裳了。
小石头兜里揣着水果糖,见天儿在屯子里显摆。
贾晓雯把那瓶“万紫千红”雪花膏藏在枕头底下,只有晚上睡觉前才舍得抠一点点,细细地抹在脸上,那淡淡的香气能让她做个好梦。
王岩歇了一天,盘算着下一步该干啥。
光靠松鼠皮子来钱还是慢,他想弄点更值钱的。
正跟贾小顺在自家院里,检查那几盘钢丝套子,商量着明天再去哪个沟塘子转转,看看能不能掏弄到獾子或者狐狸,那皮子更金贵。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个略显沙哑的公鸭嗓:“永健老弟在家没?素花大妹子?”
王岩抬头一看,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来人正是同屯的猎户张国臣,领着他们家那个跟王岩差不多大、但眼神有点游移的儿子张富贵。
这张国臣在靠山屯也算是个有名的人物。论起打猎,他确实有两下子,枪法准,也敢往深山老林里钻。但这人有个毛病——不讲究。用屯里老人的话说,就是“吃独食,不顾伙”,跟他一起打过猎的人,十有八九最后都闹得不愉快。不是分东西的时候他占大头,就是遇到危险他先溜号。而且他这人还爱占小便宜,借东西不爱还,或者还回来的时候已经弄得不成样子。
“是国臣大哥啊,快进屋坐!”魏素花在围裙上擦着手,从屋里迎了出来,脸上带着客气的笑,“永健一早上工去了,没在家。你有啥事啊?”
张国臣没急着进屋,那双三角眼先在院子里扫了一圈,目光尤其在精神抖擞的黑子和大黄身上停留了片刻,闪过一丝贪婪。他嘿嘿干笑了两声,掏出烟袋锅子点上,嘬了一口:
“没啥大事,就是吧,听说你家岩子最近能耐不小,连着往家弄了不少好嚼咕。我寻思着,后山老鸹岭那边,最近有帮野猪崽子祸害庄稼秧子,个头不大,正是好收拾的时候。我就琢磨着,组织几个人,打个狗围。”
他顿了顿,吐出一口浓烟,终于说明了来意:“这不,人手好找,就是缺几条好头狗(带头追击的猎狗)。瞅着你家黑子,还有老贾家那大黄,都是好苗子,灵性,肯下口!想借去用一天,明天一早就还回来,保证亏待不了它们!”
王岩心里冷笑一声。这张国臣打得一手好算盘!黑子和大黄经过他这几天的调教和实战,配合默契,勇猛听话,确实是难得的帮手。可借给他?且不说这人品信不过,万一他为了追野猪,把狗往死里用,或者遇到危险把狗扔下当诱饵,那王岩得心疼死!这年头,一条好猎狗,比半拉劳动力还金贵!
魏素花是个实在人,一听借狗,有点为难。她知道张国臣的为人,但又不好直接驳了同屯人的面子,只好把目光投向儿子:“岩子,你看这……”
王岩放下手里的钢丝套,脸上露出憨厚又为难的表情,走到张国臣面前:“张叔,不是俺小气不借。实在是……俺们明天也有打算了。”
“哦?你们小年轻的,明天打算干啥去?”张国臣眯着眼问,显然不太信。
王岩搓了搓手,装作一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样子,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不瞒张叔,俺们踩好点了!在北沟那边,发现了个黑瞎子(黑熊)仓子!看那脚印和树上的刮痕,个头不小!俺们寻思着,明天去把它端了!”
“啥?!打熊仓子?!”张国臣和他儿子张富贵都吓了一跳。打冬眠的黑熊,那可是玩命的活儿!
危险性比打野猪高十倍不止!熊这玩意儿,皮糙肉厚,力大无穷,一巴掌下来,牛都能拍死!就算在仓子里反应慢点,那也不是两个半大小子能招惹的!
“你……你们俩?就凭你俩?再加两条狗?”张国臣上下打量着王岩,语气里充满了怀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岩子,不是叔说你,那黑瞎子是好惹的?别肉没吃着,再把小命搭进去!”
王岩要的就是他这话!他立刻顺杆往上爬,脸上露出更加“憨厚”和“恳求”的表情:
“张叔,您是老猎手了,经验丰富!俺们小年轻的,就是胆子大,但心里也没底啊。正愁没趁手的家伙呢!”
他话锋一转,眼睛“期盼”地看着张国臣,“张叔,您看这样行不?您那杆老洋炮(土制猎枪),能不能借俺们明天用一天?等打了黑瞎子,熊胆卖了钱,分您三成!不,分您一半!只要您把枪借俺们使使!”
这一下,反手将军!
直接把难题抛回给了张国臣!
借狗?
行啊,那你先把更金贵的猎枪借我玩玩!
你不是说打熊危险吗?
那你把保命的家伙借我,你舍得吗?
张国臣的脸色瞬间就阴沉了下来,像抹了一层锅底灰。
他那杆老洋炮,可是他的命根子,吃饭的家伙!
平时别人摸一下他都舍不得,更别说借给两个毛头小子去打熊了!
那简直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不是枪丢了,就是人出事,到时候他咋交代?
还分一半熊胆钱?
画大饼谁不会?
能不能打到还两说呢!
他盯着王岩看了好几秒,想从这小子脸上看出点破绽。
可王岩那眼神,真诚里带着点莽撞,急切中透着点傻气,完全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模样。
张国臣心里暗骂:这小瘪犊子,是真虎啊,还是在这跟我耍心眼子?
可他不敢赌。万一王岩是真虎,真把他枪借走了,出了事,他担不起责任。万一王岩是耍心眼,那这小子心思也太深了!
半晌,张国臣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语气冷冰冰的:“哼!不知死活!那黑瞎子也是你们能惦记的?拉倒吧!枪不能借,出了事谁担着?你们自己作死,别拉上我!”
说完,他狠狠瞪了王岩一眼,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转身就往外走,连句客套话都没了。
他儿子张富贵赶紧跟上,临走前还回头瞅了王岩一眼,眼神复杂。
看着张国臣父子气冲冲离开的背影,贾小顺长长舒了口气,凑到王岩身边,小声说:“岩哥,你可真行!三言两语就把他怼回去了!不过,咱明天真要去打熊仓子啊?那也太悬了!”
王岩脸上那憨厚莽撞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运筹帷幄的冷笑:“打个屁的熊仓子!我吓唬他呢!就他那抠搜劲儿,能把命根子借咱?这下好了,狗他也别想借走了。”
魏素花在一旁听着,这才明白过来,忍不住拍了王岩后背一下,笑骂道:“你个滑头鬼!差点把妈都唬住了!不过这样好,咱的狗,可不能借给他那种人糟践!”
王岩笑了笑,心里却更加警惕。这张国臣今天没借到狗,肯定记恨上了。以后在山里碰上,得多加小心。这屯子里,人情世故,有时候比山林里的野兽还复杂。
他抬头看了看湛蓝的天空,心里暗道:得抓紧时间壮大自己了!等有了足够的资本,自己也弄杆枪,到时候,就不用跟这种人多费口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