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亮起来的时候，艾德里安觉得自己像一块被揉皱的羊皮纸，
五脏六腑都错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血沫。
他睁开眼睛。
入目的不是石头屋顶，而是灰白色的、正在崩塌的天空。
海浪声在耳边轰鸣，像某种巨兽的咆哮。
冰冷的海水正一寸寸舔舐着他的脚踝，退潮时将他往深渊里拖拽。
他试图挪动身体，右腿传来钻心的剧痛。
低头看去，小腿以一个不正常的角度扭曲着，
森白的骨茬刺破了裤管，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我死了？
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像人类。
前世的记忆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在脑海中旋转，
深夜的办公室、电脑屏幕上Excel表格泛着惨白的蓝光、
然后是一阵剧烈的、仿佛被巨手攥紧心脏的胸痛，眼前发黑，坠落……
不，不是坠落。
是海水。
咸涩的、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的窒息感。
“老爷！老爷在这儿！”
嘈杂的人声从悬崖上方传来，夹杂着绳索摩擦岩石的声响。
艾德里安艰难地抬起头，看到几张模糊的脸探出悬崖边缘。
其中一个少年拼命地挥着手，棕色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舞。
“老爷坚持住！我们把绳子放下来！”
艾德里安没有回应。
他的注意力被不远处礁石缝里的一抹暗红吸引。
那是一株植物，在寒风中摇曳，叶片上有着火焰般的纹路。
它散发着微弱的光，还有一股……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钻进鼻腔的瞬间，艾德里安感到剧痛的小腿似乎麻木了一瞬。
本能。
纯粹的本能驱使着他。
他拖着断腿，在礁石上爬行。
碎石割破了手掌，海水浸湿了伤口，但他感觉不到疼。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那株发光的植物。
三米，两米，一米……他一把攥住了那株草的茎秆。
刺骨的灼热从掌心传来。
就在这一刻，他眼前忽然一花。
不是大脑在眩晕。
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灰白色的视野边缘，一行半透明的文字如烧红的烙铁般浮现：
检测到濒死适配灵魂……同步率99.999%……检测到外界魔力……
宠物与精灵系统强制激活。
警告：宿主生命体征临界。建议立即绑定。
艾德里安瞳孔骤缩。
是幻觉？
还是临死前的回光返照？
那行文字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带着一种非人的、冰冷的质感。
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攥着药草的手心涌入，像一条细小的火蛇，沿着经脉窜向四肢百骸。
右腿的剧痛奇迹般地消退了，虽然骨头依然错位，但那种撕裂灵魂的痛楚变成了可以忍受的钝痛。
绑定完成。
当前精神力：20/200（濒危状态）
当前功能：强制抓捕、已抓捕、精神力监测。
提示：本系统为辅助工具，不发布任务，不强制指令。请宿主自行探索。
艾德里安张了张嘴，咸涩的海风灌入喉咙。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株火纹草已经枯萎，化作一撮暗红色的粉末从指缝间洒落。
不是幻觉。
“老爷！抓住绳子！”
一根粗糙的麻绳垂到他面前。艾德里安没有立刻去抓。
他抬起头，看向悬崖中部，那里有一道被海雾半掩的裂缝，裂缝上方隐约能看到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暖流就是从那个方向涌来的，带着浓郁的药草香。
那里有什么东西。
但他现在太虚弱了。
精神力面板上刺目的‘20’提醒着他。
终于在耗尽最后一丝精神力之前，他抓住了绳子。
在被人拉上去的过程中，艾德里安闭着眼，任由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这些碎片不是他前世的记忆，而是属于现在这具身体的记忆。
艾德里安·烬花，十八岁，金龙王国龙翼领男爵。烬花家族第四代家主……
家族考核……三个月后……大骑士……收回领地……家族除名……
每一片记忆都像一块石头，砸进他昏沉的意识里。
艾德里安是被疼醒的。
不是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沉闷的、从骨髓里渗出来的酸痛，
就仿佛有人在用钝刀子刮他的骨头。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石头屋顶，粗粝的石面上嵌着一盏水晶吊灯。
拳头大的水晶球里盛着一团柔和的白光，像有人把月光囚禁在了玻璃里。
他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
“老爷？您醒了？”
门被推开一条缝，那个棕色头发的少年探进头来，绿色的眼睛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艾德里安的记忆中浮现出他的名字：吉姆.车轮，
他的贴身男仆，今年十七岁，父母死于三年前的海潮疫病。
“水。”艾德里安开口，声音沙哑。
吉姆愣了一下，随即像受惊的兔子一样窜出去，又端着一杯水跑回来。
艾德里安撑着床沿坐起身，接过水杯。
他的手在抖，水杯边缘磕碰出细碎的声响。
“我昏迷了多久？”
“一天一夜，老爷。”
吉姆低着头，
“医师说……说您摔断了腿，又在水里泡了两个多小时，能醒过来是骑士之神的庇佑。但是您的斗气……”
艾德里安抬眼。
吉姆的声音戛然而止，像是被那道目光掐住了喉咙。
艾德里安从原身的记忆里知道，从前的艾德里安是个怯懦的少年，连对仆从说话都不敢大声，只知道一味地苦修。
但此刻，这个从死亡边缘爬回来的灵魂，眼神里带着一种吉姆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是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
“我的斗气怎么了？”
“……您的斗气海溃散了三分之一。”
吉姆的声音细若蚊蝇，
“医师说，恐怕……恐怕很难恢复到中级骑士的水平。”
艾德里安沉默地喝完那杯水，掀开被子下了床。
右腿被木板固定着，钻心的疼让他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但他没有停下。
吉姆想扶他，被他挥手推开。
“贝尔管家在哪？”
“在、在楼下大厅，金顶花家族的使者刚到，贝尔先生正在接待……”
艾德里安没有听完。
他抓过床边一件深色的羊毛斗篷披在肩上，拖着伤腿，一步一步挪向门口。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但这疼痛让他清醒，他需要疼痛来确认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