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很长。
艾德里安扶着冰冷的石壁，缓慢下行。
城堡比他记忆中更加破败。
墙壁上的油画褪了色，角落积着厚厚的灰尘，吊灯里的魔法水晶大多黯淡无光，
只有大厅中央那盏用来装面子的灯还亮着，光线昏黄得像风中残烛。
大厅里站着几个人。
贝尔管家背对着楼梯，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但肩膀微微佝偻着。
他面前站着一个穿金边白袍的年轻人，正用一根镶嵌着宝石的手杖，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大厅里的长条桌。
“……侯爵大人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年轻人没有回头，声音里带着贵族特有的、居高临下的慵懒，
“烬花家族连续三代人才凋零，主家认为没有必要再浪费一个男爵名额。
考核提前到一个月后，这是恩典，也是最后通牒。”
贝尔的腰弯得更低了：
“使者大人，老爷他刚从悬崖摔下，斗气受损，一个月实在……”
“那是你们的事。”
年轻人转过身，嘴角挂着一丝讥诮，
“艾德里安男爵不是在闭关冲击高级骑士吗？怎么，闭关到悬崖底下去了？”
大厅里响起几声压抑的轻笑。
那是使者的护卫。
艾德里安站在楼梯的阴影里，握紧了扶手。
他感觉到原身的记忆在翻腾，羞愧、愤怒、无力，像毒液一样在血管里流淌。
但他不是那个只会埋头修炼的少年了。
他是陈烬。
前世在互联网大厂从底层爬到运营总监，他见过比这更肮脏的办公室政治，经历过比这更绝望的项目死局。
一个月？
从斗气溃散的中级骑士跳到大骑士？
纯靠修炼，绝无可能。
但贵族的价值从来不只是个人武力。
艾德里安深吸一口气，拖着伤腿，一步一步走进大厅的光亮里。
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响。
所有人都转过头来。贝尔看到艾德里安，眼中闪过一丝惊诧，随即被浓浓的疲惫取代。
那使者挑了挑眉，目光落在艾德里安固定着木板的右腿上，嘴角的讥诮更浓了。
“艾德里安男爵。”
使者微微欠身，但动作里没有半分敬意，
“看来您还活着。
那么一个月后，金顶花城堡的演武场，期待您的表现。
当然，如果届时您无法展现大骑士的实力……”
“使者先生。”艾德里安打断了他。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大厅里所有的窃笑声都停了。
使者皱起眉，似乎不习惯被人打断。
“一个月的考核，我接下了。”
艾德里安平静的说道。
他缓步走到长条桌前，拿起那封盖着金顶花家族火漆印的信函，没有拆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那枚滚烫的印记。
“但我有一个问题。”
“男爵阁下请说。”使者的语气冷了下来。
“根据贵族法典第七章，第十二条。”
艾德里安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使者，
“若领主在考核期内对领地有重大贡献，
比如发现新矿源、契约强力魔兽、或税收翻倍，家族可酌情放宽考核标准。
这条律法，金顶花家族还承认吗？
使者的表情僵了一瞬。
大厅里安静得可怕。
贝尔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光芒。
使者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浑身湿透、裹着旧斗篷、腿上还绑着木板的少年。
不知为何，那平静的目光让他感到一丝不适，就像看着一潭死水，你不知道底下藏着什么。
“……律法，家族当然承认。”
使者缓缓道，
“但龙翼领是什么情况，男爵阁下应该很清楚。
一个月发现新矿源？契约魔兽？
男爵阁下，我劝您还是把精力放在修炼上，免得……”
“多谢使者提醒。”艾德里安将信函轻轻放回桌上，
“吉姆，送客。”
吉姆缩了缩脖子，看向贝尔。
贝尔没有动，他的目光还停留在艾德里安身上，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使者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护卫们的脚步声在大厅里回荡，像是一阵退潮。
直到大门关上，贝尔才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扶着桌子边缘，声音干涩：
“老爷……一个月，从中级骑士……”
“不是中级骑士。”
艾德里安打断他，
“我的斗气海溃散了三分之一，现在大概只有初级骑士的水平。”
贝尔的脸色瞬间惨白。
“但您刚才说律法……”
“律法的事，是真的。”
艾德里安拖着腿，慢慢走向大厅的窗户。
窗外是连绵的铁岭山脉，像一头匍匐的巨龙。
山风从悬崖方向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
他看向悬崖的方向。
那个洞穴，那株火纹草，那个在濒死时激活的系统……
“贝尔先生，”
艾德里安没有回头，
“龙翼领现在有多少人口？财政账上还有多少钱？农田今年的收成如何？”
贝尔愣住了。
自家老爷从前只关心斗气修炼，从不过问这些庶务。
“人口约七千八百人，财政……”
贝尔吞吞吐吐，
“负债十二金盾。至于农田……龙翼领已经很多年没有精灵虫了。
没有精灵打理的农田，产量只有正常的五分之一……”
“家族之前不是还有一只精灵虫吗？”
“是的，老爷。”贝尔叹了口气，
“那是您的父亲生前花重金买来的燕麦精灵虫。
可精灵虫的寿命只有五十年，一年前，
那只精灵虫寿命到了，花苞枯萎，它也就消散了。”
艾德里安眼神微动。
精灵虫寿命五十年，花苞枯萎即消散。这是这个世界的基本法则。
但他昨天在悬崖下，吃下的那株火纹草……那种暖流，那种修复感……
“贝尔先生，”
艾德里安转过身，
“去把领地近三年的账册和政务记录，送到书房。另外，准备一下，明天我要去海边悬崖。”
“老爷，您的腿……”
“死不了。”
艾德里安看向墙上的地图。
龙翼领，形状像个不规则的三角形，
南边是龙翼支脉，西、北都是铁岭山脉，东边是大海，
只有西面一条人工开凿出的峡谷通往外界。
绝地。
但也是一块理论上可以猥琐发育的王霸之地。
他注意到地图边缘，靠近海边悬崖的位置，有一个很淡的标记，像是原身用指甲划上去的。
“还有，”
艾德里安补充道，
“城堡里所有的玉粉库存，全部清点出来，我有用。”
贝尔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看到艾德里安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他明确的察觉到，老爷醒来后不一样了。
如果是以前，他绝对不敢顶撞家族的使者。
这对于风雨飘摇的烬花家族，或许是件好事。
他深深鞠躬，这一次，腰弯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低。
“是，老爷。”
艾德里安独自站在大厅里，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他才缓缓抬起右手。
掌心朝上，意念微动。
一行半透明的文字浮现在空气中。
精神力：190/200（恢复中）
当前已抓捕：无
强制抓捕功能待激活。
艾德里安凝视着那行文字。
昨天在悬崖下，系统绑定后，他因为精神力耗尽而昏迷。
但昏迷前，他分明感知到了那个洞穴深处传来的……脉动。
不是一只。
是好几股截然不同的气息。
其中两股最强烈的气息，炽热与冰冷交织，像冰与火的潮汐。
艾德里安合上手掌，文字消散。
他看向窗外海天相接的地方，嘴角第一次浮现出一丝真实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