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祖。”王重阳虽有些无语，但还是朝着李肖阳做了一辑。
李肖阳只是微笑的看着他，多年不见，当初那个站在山门口送他的中年道士，如今已经白发苍苍，脸上的皱纹比他想的多。金丹还在丹田里，比自己闭关前更沉了，沉得像终南山上的石头。他的眼眶红了。李肖阳抬起手，在空中轻轻一划。
不是法术，不是招式。是他想带王重阳去一个地方，然后他们就在那里了。全真派的大殿。殿里的香火还在燃，青烟从铜炉里升起来，袅袅的，散在空气中。供桌上摆着水果和鲜花，水果是新鲜的，鲜花是今天早上刚换的。烛火跳动着，照着殿里那些牌位——全真七子的牌位、三代弟子的牌位、四代弟子的牌位，一排一排的，密密麻麻，像一片石碑林。王重阳不知道师祖是如何把他带到这里，他虽有些好奇，但他还是忍住没问。
李肖阳在大殿里走了一圈，从东墙走到西墙，从西墙走回东墙。他看着那些牌位上的名字，有些他认识，有些他不认识。认识的，他想起了他们的脸。不认识的，他想起了他们的师父。他的手从牌位上抚过去，一个一个地抚，指尖从那些刻着名字的木牌上滑过。他的手指没有停。
“已经过去多少年了？”他问。声音不大，只是在大殿里回荡了一下。
“从师祖您消失算起，快八十年了。”王重阳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李肖阳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抚。八十年。他以为自己只是漂了几年，十几年，最多二十年。八十年。他闭上眼睛，又睁开了。
“说说吧这些年发生了什么，对了，超英呢。”他没有回头。
“超英在古墓里。深居简出，不太出来了。”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的玉女素心功练到了第十四层，师祖留下的功法里没有这一层，是她自己悟的。现在她把自己关在古墓里，努力冲击金丹境界，许久没有出来了。”李肖阳的手指没有停。
“欧阳锋死了。”王重阳的声音没有起伏，不是不难过，是难过已经过去了。“他死在西域，白驼山庄没了之后他一直在终南山住着。后来他老了，走不动了，小叽和欧阳克把他送回西域，没多久他就死了，欧阳克他们把他葬在了欧阳克母亲身边。小叽和欧阳克从那之后就没有回来，他们在西域把白驼山庄的牌子重新立了起来。欧阳克写信来说，那边的风沙大，但现在很稳定，他们不想放弃白驼山庄。”
李肖阳的手指停了一下。
“洪七公在襄阳城破之前就去世了。”王重阳的声音轻了。“丐帮弟子把他葬在襄阳城外，他说他要看着那座城，看它能守多久。他没能看到城破，他死的时候蒙古兵还在城外围着。丐帮弟子说他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嘴里还含着一块没咽下去的鸡骨头。”
“一灯大师在天龙寺圆寂了。他圆寂之前派人来终南山送了一封信，信上没有字，只夹有一串佛珠。佛珠是紫檀木的，被他捻了几十年，珠子表面包浆油亮。他说他要把佛珠送给杨过那孩子。”
“黄药师死在了桃花岛。”王重阳的声音沉了下去。“他始终过不了自己妻子死去那一关。他在岛上试了很多次，想突破金丹的那道坎，每次都在最后一刻失败了。不是他资质不够，是他心里那个心结打不开。最后他死在桃花岛的那片桃花林里，是蓉儿去给他收的尸。桃花林里的桃花那年开得格外早，格外艳。”
“周师弟在瑛姑死后一直就待在桃花岛，待在黄药师当年困他的那个迷阵里。他说那个迷阵他走了几十年，还没走出去。”王重阳顿了顿。“他还在不在，我不知道。那边没有再来信，不过最主要的还是他不想出来。”
大殿里安静了。烛火跳了一下，蜡烛快要烧到头了。李肖阳站在那些牌位前，看着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看。他的手指从欧阳锋的牌位上抚过去，从洪七公的牌位上抚过去，从一灯的牌位上抚过去，从黄药师的牌位上抚过去，从郭靖和黄蓉的牌位上抚过去，从杨过和小龙女的牌位上抚过去。李肖阳看着这些排位，心中不知想着什么。
王重阳继续往下说着。
“郭靖和黄蓉，是力竭而亡的。”王重阳的声音哑了。“丐帮弟子去收尸的时候，看到两个人靠在一起，郭靖的手还握着刀，黄蓉的手还握着郭靖的手。他们的手分不开了，丐帮弟子没有硬掰，把他们葬在了一起，就在襄阳城外，洪七公的坟旁边。两个坟挨着，洪七公的坟在左边，郭靖和黄蓉的坟在右边，中间隔着一棵小树。那棵小树是丐帮弟子种的，他们说七公活着的时候就爱和黄蓉他们亲近，现在他们还在一起。”
“杨过和小龙女也是如此。”王重阳的声音轻了，轻到像风从大殿的门缝里灌进来。“城破的时候他们也在。丐帮弟子去收尸的时候，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城墙根底下，杨过靠着墙，小龙女靠着杨过。两个人都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他们的手还握着，握了一辈子没松开。”
大殿里的烛火又跳了一下。蜡烛烧到头了，火苗矮下去，矮到只剩豆大的一点。那一点火苗跳了两下，灭了。大殿里暗了，但不是全暗。月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地上，照在那些牌位上，照在李肖阳的背上。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忽必烈在城破是怎么做的？”
“他下令不得烧杀掳掠，不得虐杀汉人。”王重阳的声音从黑暗中传过来。“不过武林中有一些门派投效了元庭，他们欺压百姓，无恶不作，但被那个应该是您叫来全真问道的张君宝，嗷，现在应该叫张三丰给除尽了。”李肖阳听到此处也是浅浅的笑了一下。
大殿里安静了很久。月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李肖阳的背上。他的背还是直的，从始至终都是直的。他的手指从那些牌位上收回来了，垂在身侧。
“师祖。”王重阳叫了一声，声音轻了。“您这次回来，是已经突破成功了吗？”
李肖阳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些牌位，看着那些名字，看着那些他认识的和不认识的人。他们在那里，又不在那里。他们在那些牌位里，在他的记忆里。他们不在了。八十年，够一个人从出生到死去，够一座城从建起到沦陷，够一棵树从幼苗长成参天大树，再从参天大树枯死腐烂化为泥土。八十年太长了，长到他只是漂了一会儿，他们就都不在了。
“嗯，已经突破到化神期了。”他的声音不大，但王重阳听到了。
月光从殿门照进来，照在李肖阳的背上。王重阳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那道背影一如自己小时候见到的一样，那样挺拔，那样伟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