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中间他迷迷糊糊醒过一次，觉得有人在给他脱鞋。
一只手把他的脚抬起来，另一只手把鞋往下拽，动作很轻，像是怕把他弄醒。然后是另一只。
有人把被子拉过来，盖在他身上。
被角掖了掖，压在肩膀下面。
他听见一个声音，很小，像是在跟自己说话：“咋累成这样……”
然后又黑了。
再一次醒来，是被说话声吵醒的。
不是大声说话，是那种压低了嗓子的对话，就在门外。
“还没醒？”是王德厚的声音。
“没。”王小茹的声音，“从昨下午睡到现在，连姿势都没换过。爹，他会不会是病了？”
“我看不像。脸色还行，呼吸也匀净。就是累的。”
“啥活能累成这样？”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那车不是好修的。兴许折腾了一整天。”
“可是……”
“别可是了。”王德厚打断她，“让他睡。你去把粥热上，他醒了准饿。”
脚步声远去了。
周远想睁开眼睛，但眼皮重得像灌了铅。
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再醒来的时候，窑洞里亮堂堂的。
太阳光从门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条一条的，落在炕沿上。
周远盯着窑洞的顶看了好几秒。
顶上是旧报纸。一九八三年的旧报纸甚至更早的。
他翻了个身，发现鞋被人脱了，被子盖得好好的。
他坐起来，脑袋有点晕，但身上那股要命的困劲儿已经过去了。
他掀开门帘，走出去。
太阳高高地挂在下上空，估计快中午了。
院子里，王德厚正在搬柴禾，王小茹蹲在灶房门口择菜。
他们听见动静，同时抬起头。
“醒了？”王德厚说。
“醒了。”周远说，嗓子有点哑。
王小茹站起来，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进了灶房。
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出来了，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周远坐下来，喝了一口粥。
王德厚走过来，蹲在旁边，没说话。
他摸出旱烟袋，点上，吸了两口。
“后生，”他终于开口了，“我问你个事。”
“您说。”
“昨天小茹给你收拾屋子，在被子底下翻出两千块钱。”王德厚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周远放下碗，抹了把嘴。
“大哥，我昨天去高台修车，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万一又给那阵风刮走了，至少给你们有个交待。”
“你倒是会说，还真给你刮走了不成。”王德厚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那钱，你收回去。我们不能要。”
“大哥，我这吃你们的住你们的，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好……”
“你听我说。”王德厚打断他，“你一个外地人，车坏了，困在我们这疙瘩，吃几顿饭、住几天，算个啥？”
周远想了想，没再坚持。
这钱还真的用不了。
他就算硬塞给王德厚，王德厚拿到县城也花不出去，反而添麻烦。
“行，”周远说，“那我收回去。”
王德厚点了点头，把旱烟袋重新点上。
周远喝完了粥，把碗放下。
他看了一眼蹲在灶房门口择菜的王小茹，又看了看王德厚。
“大哥，”他说，“小茹现在上几年级？”
王德厚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没读了。”他说。
“成绩咋样？”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把烟吐出来。
“还行。”
“那怎么没……”周远话说到一半，自己咽回去了。
他看了一眼灶房门口。
王小茹还蹲在那里择菜，低着头，辫子从肩膀上垂下来，辫梢的红头绳在风里晃来晃去。
王德厚抽了口烟，“她弟弟在县城读初中，住校，一年花销不小。女娃子读啥书嘛，迟早是别人家的人。”
周远没接话。
他没想到，这种观念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大哥，”周远想了一会儿，说道，“小茹成绩好，不读可惜了。”
王德厚没接话，抽着烟。
周远顿了顿，又说：“要是因为钱的事，你用得着我，你说话。”
王德厚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
“后生，”他说，“你自己的事还没弄明白呢，管别人家的事干啥。”
周远没再说什么。
王德厚站起来，转身进了堂屋。
周远坐在院子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
他转过头，看向灶房门口。
王小茹已经不在了。
灶房门口只剩下一盆没择完的菜，和一地的菜叶子。
周远回到东边的窑洞，坐在炕沿上。
他从褥子底下摸出那沓钱，看了看，然后把它塞进登山包的夹层里。
这钱用不了。但他有别的办法。
既然穿越了，前世看了那么多穿越小说，而且能两界穿越，搞钱不是分分钟的事。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机械钥匙。
他得先把车的事搞清楚，为什么拧钥匙能穿越，一键启动没反应？车在1983年到底能不能开？
他得再去一趟高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