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茹是在周远走后不久发现那两千块钱的。
王德厚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雾在晨光里飘散。
“小茹，”他朝灶房喊了一声，“周远那屋收拾一下。城里人讲究，别让人家住得不舒坦。”
王小茹“嗯”了一声，端着一盆水去了东边的窑洞。
她先把炕上的被子叠好，又把褥子抖了抖，用湿抹布擦了擦炕沿。
然后她拿起笤帚扫地上的土，扫到炕脚的时候，笤帚尖碰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从褥子底下露出来一角。
是一沓钱。
王小茹蹲下来，把那沓钱抽出来。
崭新的百元大钞，红彤彤的。她数了数，二十张。两千块。
她的手抖了一下。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多钱。
去年秋天她爹去县城卖粮，一车粮卖了一百多块钱，她爹攥着那沓票子，手都在抖。
那是她家一年的收成。
现在这两千块钱，那是她家二十年的收成。
她捧着那沓钱，愣了好几秒，然后转身跑出了窑洞。
“爹！”
“咋了？”
王小茹把那沓钱递过去。
王德厚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哪来的？”
“炕上的褥子底下。”王小茹说，“周远昨晚睡的那个炕。”
王德厚沉默了一会儿。
钞票上的毛主席头像他认识，但整个票面的样子他从来没见过。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种人民币。
“爹，他是不是不回来了？”王小茹小声问。
王德厚说：“他走的时候就说去修车。”
王小茹说：“万一车修好了，他是不是直接就开走了？”
王德厚把烟吐出来，眉头紧皱。
“大意了。”他忽然拍了一下大腿，“白瞎一头驴！”
王小茹被他这一拍吓了一跳。
“他要是真开车跑了，”王德厚站起来，在院子里来回走了两步，“我那驴咋办？高台那边没人，驴拴在那儿，饿也饿死了！”
“不过，我觉得不是那种人。”王小茹说。
“凭啥？”
“他吃饭还给钱呢，虽然咱没要。”
王德厚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钱先放回去吧，”他说，“别动。等他回来再说。”
“要是他不回来呢？”
“不回来……”王德厚把烟袋锅在鞋底上磕了磕，“不回来这钱就是咱的。两千块，够买好多头驴了。”
周远不知道这些事。
他正坐在服务区的车里，握着那把机械钥匙，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他刚从1983年穿回来，又从现代穿回去，又从1983年穿回来。
三次了。他得搞清楚规律。
他特意在服务区把车停在不同的车位后再穿越，连续穿越这几次后，他算摸出了一点规律。
规律很简单：
从1983年拧钥匙，穿到现代，出现在现代最后一次停车的位置。
从现代拧钥匙，穿到1983年，出现在高台，固定的，不管现代的车停在哪。
他还想再试一次，但眼皮开始打架了。
不是那种没睡好的困，是那种整个人被掏空了的困。
感觉自己累到了极点了，比前天走三十公里还累。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困，这么累。
前天走了三十多公里山路，昨天坐了一天驴车算是休息了。
今天也没走多少什么路，驴车拉他来的。
难道是今天起太早了。
他看了看服务区便利店的门。
强撑着走进便利店。
挑了几样东西：一袋散装饼干，几块牛肉干，一包白糖，一瓶铁壶2斤装的高度白酒。
都是没包装或者包装简单的，撕掉标签就看不出年代。
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放在副驾驶座上。
然后他拧动钥匙。
眼前一黑。
再睁眼。人和车都出现在黄土高台。
驴还在下面啃草。
他把东西从副驾驶座上拿下来，爬下高台。
脑袋昏昏沉沉的，手脚发软，爬的时候滑了好几下。
驴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周远把塑料袋放在驴车上，解下缰绳，爬上驴车，一甩缰绳：“驾！”
驴没动。
“驾！”他又甩了一下。
驴还是没动。
周远叹了口气。他从布包里掏出最后半块烙饼，掰了一小块递到驴嘴边。
驴闻了闻，吃了，然后迈开步子，慢悠悠地往回走。
驴车晃晃悠悠地走在黄土路上。
太阳挂在头顶偏西的位置，大概下午一两点钟的样子。
周远坐在车上，眼皮越来越重。
他使劲睁着眼，看着两边的黄土梁子一点一点往后退，但那些梁子越来越模糊，像是隔了一层水雾。
他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了一下，清醒了两秒，又困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王家沟的。
只记得驴车自己拐进了村口，自己停在了王家院子门口。
驴认得路，王德厚说得对。
他从驴车上爬下来，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他拎着那个塑料袋，推开院门。
王小茹正在院子里。她听见门响，抬起头，看见周远，愣了一下。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不是惊喜，更像是松了一口气。
“嗯。”周远把塑料袋递过去，“给你们带的。没啥好东西。”
王小茹接过来，从来没见过这种塑料袋，花花绿绿的，还挺好看，又结实。
打开看了一眼，饼干，牛肉干，白糖，一大壶酒。
她抬起头，想说什么，但周远已经转身往东边的窑洞走了。
“你不吃饭？”她在后面喊。
“不了。在车上吃过了。”周远头都没回，“太困了，我睡一会儿。”
他掀开门帘，走进窑洞，一头栽在炕上。
被子还是早上叠好的样子，褥子铺得整整齐齐。
他没脱鞋，没脱衣服，甚至没来得及把被子拉开，就闭上了眼睛。
世界黑了。
王小茹站在院子里，手里拎着那个塑料袋，看着东边窑洞的门帘晃了几下，然后不动了。
她走进堂屋，把塑料袋放在桌上。
王德厚正坐在板凳上卷烟叶，看了一眼那袋东西，没说话。
“爹，他好像累得很。”王小茹说，“脸都是白的。”
“让他睡吧。”他说。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东边窑洞门口，掀开门帘看了一眼。
周远趴在炕上，鞋都没脱，一只脚还搭在炕沿外面。
脸埋在胳膊里，呼吸很重，像是一口气跑了十里地。
王德厚把门帘放下，走回堂屋。
“晚上给他留碗饭，”他说，“醒了热热就能吃。”
王小茹点了点头。
pS:猜猜周远这一觉要睡多久？为什么会这么困呢？